腊月初十的晨光透过府衙的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砚刚把各县报来的受旱名册按村分类整理好,就见顾知府的亲随捧着个鎏金文书盒快步进来,红绸封条上二字刺眼——是朝廷的赈灾粮批文到了。
林计吏,朝廷拨了五千石粮!亲随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盒盖打开时,明黄的圣旨卷轴在晨光里泛着庄重的光泽,顾大人让您即刻去正堂,说这粮怎么发,全听您的章程。
林砚心里一松,指尖在五千石这个数字上轻轻敲了敲。他昨夜核到三更,算出来的缺口是四千八百石,朝廷拨的粮竟分毫不差,像是老天爷也在帮着豫州扛过这场旱。
告诉大人,我这就到。他把名册仔细收好,案上那盏陪他熬过无数夜的油灯还亮着,灯芯结了层灯花,像个小小的句号,为这焦灼的等待画上了句点。
正堂里,顾知府正对着那五千石粮的清单出神,见林砚进来,连忙把清单推给他:你看看,这粮分了三批,第一批两千石后天到,剩下的分月运抵。他指着重旱区云溪的名字,赵老栓他们村得先顾上,听说有农户已经开始挖野菜了。
林砚接过清单,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勾勒:第一批粮先调一千石去云溪,五百石去清河,剩下的五百石留府仓备急。三维记账法此刻派上了用场,在纸上画出县别-人口-粮数的表格,每个格子都留着签字的空白,但发粮前,得先做三件事。
你说。顾知府亲自给林砚倒了杯热茶,茶雾里映出他眼底的信任。自林砚提出三公开后,各县里正再没吵过,农户们也渐渐安了心,这杆清账笔早已成了府衙的定心丸。
第一是造册。林砚指着表格里的栏,让各村里正挨家挨户登记人口,老的小的都算上,登记完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让村民自己核对。谁家多报了一口,谁漏了,当场指认,改到大伙都认账为止。他顿了顿,想起去年查漕运时的双签字,登记册最后得有里正和三名农户代表的签字,少一个都不算数。
顾知府点头:这法子好,免得里正浑水摸鱼。那第二件呢?
第二是发粮要按册点名。林砚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里面记着他下乡时画的各村地图,每村选个宽敞的晒谷场,发粮那天把登记册摆出来,按名头发放。领粮的人得亲手画个押,家里有老人小孩来不了的,得拿着户口本子,不然不给粮。他看向顾知府,大人还记得赵老栓吗?就该让这样心明眼亮的农户盯着,谁也别想多拿一粒。
记得,那老汉敢当着吏员的面说真话,是个实在人。顾知府笑了,想起减税策试行时,正是赵老栓带头拥护,才让新政在云溪县推得顺顺当当,这第三件,该是账目公开了吧?
正是。林砚在纸上写下每日账目四个字,发粮当天的支出,用大字报写清楚:发了多少户,多少石,还剩多少,贴在登记册旁边。第二天发粮前,先让村民看看前一天的账对不对,有疑问当场查。等这批粮发完,再汇总成总账,抄三份,一份留村,一份交县衙,一份送府衙,三处对得上才算完。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父亲林老实常说的账越算越清,心越算越明。这赈灾粮就像块试金石,账目清了,民心自然就稳了。
就按你说的办。顾知府拿起朱笔,在林砚拟的方案上重重画了个圈,我这就派吏员下去督办,你再带两个人,把各县的登记册格式统一一下,别到时候各村各有各的写法,乱了套。
林砚领了命,刚走出正堂,就见王敬之背着个包袱跑过来,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硬东西。林计吏,我把您要的东西都备齐了!
打开包袱一看,是十几沓裁好的桑皮纸,还有两盒朱砂和十几个印泥盒。掌柜的说这纸泡水都不烂,贴在树上风吹日晒也不怕。王敬之指着印泥盒,这是朱砂混了桐油做的,画押清楚得很,想改都改不了。
林砚笑着点头,这孩子跟着他半年,早已摸透了他的性子——做事就得扎实,一点含糊不得。走,去云溪县,先把赵老栓他们村的登记册弄出来,给其他村做个样子。
去云溪的路比想象中难走,马车在冻裂的土路上颠簸,车轮碾过麦田的裂缝时,能清楚地看到底下干硬的土块,像一块块渴极了的嘴唇。林砚掀开车帘,见路边有农户正用木桶往田里挑水,桶沿的冰碴子掉在地上,转眼就化成了白气。
这些水够吗?他问赶车的老把式。
老把式叹口气:够啥呀,一桶水浇不了半分地。农户们说,这粮要是再不到,开春只能改种耐旱的谷子了,可谷种也得花钱买
林砚心里沉甸甸的。他从包袱里拿出登记册的样本,借着车帘透进来的光反复修改:把栏分得更细,老的标,小的标,壮年标,这样发粮时能按劳力多寡微调,免得壮劳力不够吃,老人小孩又吃不完。
到云溪县时,天已经擦黑了。赵德发里正听说林砚来了,揣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就跑了过来,红薯皮上还沾着灶灰。林计吏,您可算来了!农户们都在晒谷场等着呢,说就信您的账!
晒谷场的老槐树上挂着盏马灯,昏黄的光线下,十几个农户围着个石碾子坐着,见林砚进来,纷纷站起来,粗布棉袄上落的霜花簌簌往下掉。赵老栓也在其中,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是去年林砚让大哥捎来的新料,此刻正被他紧紧攥着,杖头磨得发亮。
林计吏,您说咋登记,我们就咋干!赵老栓的嗓门还是那么亮,冻得通红的脸上带着笑,我那孙子刚满周岁,算不算?
林砚把登记册样本铺在石碾子上,马灯的光刚好照在字栏,只要是喘气的,都算一口。但有一样,谁家要是多报了,被查出来,全家都领不到粮,大伙说行不行?
农户们齐声应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惊飞了槐树上的夜鸟。
林砚让王敬之把桑皮纸分下去,自己则手把手教里正写字。赵德发是个粗人,只会写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林计吏,这字写错了能改不?
能改,但得在旁边画个叉,再写上正确的,最后签上你的名,说明是你改的。林砚指着样本上的批注栏,这样谁改的,为啥改的,一眼就看明白,想赖都赖不掉。
登记册弄到后半夜才弄好,整整三大张,贴在老槐树上像面白墙。赵老栓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核:赵德发家五口,对;李二狗家三口,对哎,这王老五家咋写的四口?他家小子上个月不是去省城当学徒了吗?
赵德发脸一红,赶紧掏出朱砂笔:是我记混了,这就改!四口上画了个叉,写上,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又让王老五按了个红手印,多亏赵老哥眼尖,不然就出乱子了。
林砚看着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这登记册不光是记着人口,更是记着人心——只要大伙都盯着这张纸,再浑的水也能澄清。
回住处的路上,王敬之忽然说:林计吏,您看那老槐树,像不像您画的账册?
林砚抬头望去,老槐树枝桠交错,像极了他三维记账法里的格子,而那张登记册,就像贴在天上的明细账,被月光照得明明亮亮。
差不多。他笑了,踩着地上的霜花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都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一早,第一批赈灾粮的消息就传遍了云溪县。农户们不再往河渠边扎,而是扛着锄头去田里松松土,等着开春的雨。林砚站在晒谷场,看着登记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忽然明白:这五千石粮救的不光是庄稼,更是大伙心里的盼头。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盼头顺着清晰的账目,稳稳当当地落到每一户人家的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