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扬州城。
往年此时,城内早该飘起腊八粥的甜香。但今年的腊八,只有兵甲摩擦的金属声和运河上战船调度的号子。都督府大堂里,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凝重的寒意。
史可法将一份刚誊抄的文书递给高杰:“黄得功部前锋已到仪征,距扬州不足五十里。”
高杰扫了一眼,嗤笑:“两万人?马士英还真看得起老子。”
“不是冲你一人。”史可法摇头,“仪真、六合、江浦皆有军报,黄得功分兵三路,呈钳形合围之势。他是要锁死扬州,等刘泽清从北面压过来。”
“等?”高杰眼中凶光一闪,“老子先宰了他中路!”
“不可。”史可法按住他,“殿下临行前交代过,黄得功不同于刘良佐,此人忠勇,只是愚忠于朝廷。若能争取,远比剿灭有利。”
“争取?”高杰指着地图,“他都把刀架咱们脖子上了!”
“所以更要谈。”史可法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殿下亲笔信,今早已送到黄得功营中。我们等一天,看他如何回复。”
高杰盯着那封信,半晌才咬牙:“行,听殿下的。但若明日午时前没回音,老子就出城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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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仪征城外黄得功大营。
中军帐里,黄得功捏着那封署名“唐王朱聿键”的信,眉头紧锁。信不长,却句句诛心:
“黄将军忠勇,天下皆知。然今日之刀锋,当指北虏,非指同胞。马士英以私怨挟持朝廷,欲除抗清忠良而后快。将军若为其前驱,胜则背负残害同袍之污名,败则身死军灭,徒令亲者痛仇者快。何不暂驻兵三日,待宿州捷报传来,共商抗清大计?若将军执意来攻,本王在扬州备薄酒以待——只是这酒,怕要祭奠我大明又一支精锐了。”
“狂妄!”副将黄鸣雷怒道,“大帅,朱聿键这是威胁!”
黄得功将信放下,沉默良久。
他今年四十六岁,从军三十年,从辽东打到中原,身上大小伤疤二十余处,最重的一处在右肋——那是崇祯十五年救开封时,被李自成的骑兵用狼牙棒砸的,断了三根肋骨。他忠的不是哪个皇帝,是“大明”这两个字。
可如今的大明,还是那个大明吗?
南京城里,马士英与阮大铖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江北四镇,高杰跋扈,刘良佐、刘泽清首鼠两端;清军就在北边虎视眈眈……
而这个朱聿键,一个被囚禁八年的宗室,却能在凤阳站稳脚跟,在邵伯湖大败多铎,如今又轻取宿州。
“报——”亲兵冲进帐来,“宿州急报!佟养性被俘,宿州光复!”
帐中众将哗然。
“这么快?!”黄鸣雷难以置信,“这才几天?”
“说是里应外合,半夜破城。”亲兵补充,“还有,朱聿键在宿州开仓分粮,免赋授田,全城百姓跪迎……”
黄得功闭上眼睛。
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奉命从武昌移防滁州时,沿途所见——田地荒芜,村庄十室九空,偶尔有百姓见到军队,不是跪地乞食,就是惊恐逃散。朝廷的威信,早已荡然无存。
而朱聿键所到之处,百姓却是“跪迎”。
“大帅?”众将看着他。
黄得功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传令三军,就地扎营,无本帅军令,不得擅进一步。再派使者去扬州——告诉史阁部,本帅愿等三日。”
“大帅!马阁老那边……”
“马士英若要问罪,本帅一肩担着。”黄得功声音低沉,“但你们记着,咱们当兵的刀,可以死在抗清的战场上,不能死在自家人的内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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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南京,已是腊月初九深夜。
马士英府邸的书房里,茶杯摔碎的声音格外刺耳。
“黄得功这个匹夫!”马士英脸色铁青,“竟敢阳奉阴违!”
阮大铖倒是平静,慢条斯理地拨弄炭火:“阁老息怒。黄得功此人,愚忠可欺,但也不傻。朱聿键刚取宿州,风头正盛,他自然要观望。”
“观望?等朱聿键在宿州站稳,下一个就是徐州!等他把整个淮北连成一片,这江南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
“所以,要逼他动手。”阮大铖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旨,“皇上已同意,加封黄得功为‘镇南侯’,世袭罔替——前提是,十日内拿下扬州。”
马士英眼睛一亮:“好!黄得功不是想要忠名吗?给他!再加一道旨意,就说朱聿键在宿州‘擅杀朝廷命官、私分皇庄田亩’,着黄得功即刻讨逆,以正国法!”
“还有刘泽清。”阮大铖补充,“他收了咱们五万两银子,不能光看戏。让他从徐州南下,做出夹击扬州的态势。就算他不出力,也能牵制高杰。”
“就这么办!”马士英提笔疾书,“本阁倒要看看,朱聿键如何应对这南北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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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十,宿州。
朱聿键站在新设的“宿州工坊”门前,看着里面刚刚安装好的三台水力锻锤。这是李之藻从凤阳拆运过来的,沿途三百里,用了五十辆大车、两百民夫,耗时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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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明日就能试产。”周老七满脸兴奋,“这玩意儿比铁匠铺快十倍!咱们宿州的铁矿好,以后造枪造炮,绝不比凤阳差!”
朱聿键点头,心里却想着扬州的情报。
陈默今早送来密报:黄得功驻军仪征,按兵不动;但南京连发两道圣旨,一道封侯,一道讨逆,压力全在黄得功身上。而刘泽清已在徐州集结八千兵力,虽未南下,却是个巨大威胁。
“周老七,”朱聿键忽然问,“若现在让你带宿州新编的营,去守泗州,你敢不敢?”
周老七一愣,随即挺胸:“殿下让俺去哪,俺就去哪!”
“不是守城,是骚扰。”朱聿键指向地图上的徐州,“刘泽清若南下,必经泗州。你带五百人,不用跟他硬拼,只做三件事:第一,烧他粮草;第二,断他后路;第三,散播谣言,就说本王已亲率大军北上,要端他老窝。”
周老七眼睛亮了:“这个俺在行!当年打土匪,俺就专干这个!”
“记住,保住自己性命为上。”朱聿键拍拍他肩膀,“宿州的百姓,还要靠你们这些本地子弟兵。”
“是!”
周老七领命而去。朱聿键转身,对陈默道:“给高杰传信,让他不必等黄得功动手了——主动约战。”
“约战?”陈默一怔,“殿下,黄得功兵力两倍于高杰,野战恐怕……”
“不是真打。”朱聿键眼中闪过精光,“约他在扬州城外十里,瓜洲渡口。高杰带三千人列阵,我亲自去。”
“殿下不可!”陈默大惊,“黄得功若翻脸……”
“他不会。”朱聿键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黄得功要的是‘忠义两全’。我给他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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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一,瓜洲渡。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江面宽阔,水势平缓。北岸滩涂上,三千凤阳新军列成方阵,深青色军服在冬日阳光下肃穆如铁。阵前只竖两面大旗:一面上书“明”,一面上书“唐”。
高杰全身披挂,骑马立在阵前,脸色紧绷。他身后,朱聿键一身墨青常服,未着甲胄,只在腰间佩了那柄旧剑。
辰时三刻,南岸烟尘起。黄得功大军到了。
先是斥候过江探查,接着是先锋营渡江控制滩头,最后才是中军。黄得功同样未着甲,只穿一身绛色武官常服,在亲兵簇拥下策马而来。他在阵前百步勒马,目光扫过高杰,最终落在朱聿键身上。
两人对视。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一个是大明最后的宿将,一个是穿越而来的宗室。
“黄将军,”朱聿键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江滩,“久仰了。”
黄得功拱手:“唐王殿下。”
简单的礼节后,是短暂的沉默。江风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将军率两万大军北上,是要取本王项上人头?”朱聿键问得直接。
黄得功沉默片刻:“殿下擅起边衅,私分皇田,南京有旨,命末将讨逆。”
“边衅?”朱聿键笑了,“将军在辽东多年,当知建虏是何等凶残。本王取宿州,杀的是汉奸佟养性,救的是大明百姓。这若是‘边衅’,那将军当年在辽东抗清,岂不也是‘擅起边衅’?”
黄得功语塞。
“至于私分皇田,”朱聿键继续道,“宿州皇庄三万亩,大半抛荒。本王分给无地百姓,令其耕种,今春就能产粮十万石——这十万石,养的是大明的民,抗的是大清的兵。南京朝廷宁可让田地荒着,也不愿百姓耕种,这是何道理?”
“殿下巧舌如簧。”黄得功沉声道,“但朝廷法度……”
“朝廷法度若能保国安民,何至于有今日?!”朱聿键突然提高声音,手指北方,“崇祯爷殉国时,南京朝廷在做什么?马士英、阮大铖在做什么?他们在争权夺利,在卖官鬻爵!将军,你告诉我——你是忠于这样的朝廷,还是忠于大明江山,忠于天下百姓?!”
这话如重锤,砸在黄得功心头。
他身后众将,许多人都低下头。
“本王今日约将军来,不是求饶,也不是示威。”朱聿键放缓语气,“是想请将军亲眼看看,看看本王的兵,听听本王的话。然后将军再做决定——是要为马士英当刀,屠戮抗清的同袍;还是与本王携手,共保这江淮之地,为大明留下最后一块干净土?”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静静看着黄得功。
江风更急了。对岸,黄得功的两万大军鸦雀无声;这边,三千新军纹丝不动。
良久,黄得功缓缓开口:“殿下要末将如何?”
“简单。”朱聿键道,“将军不必助我,只需退兵三十里,驻守原地。一个月内,本王必取徐州。届时,将军可上奏朝廷,说‘朱聿键势大,臣力战不敌,请朝廷定夺’——把所有罪责推给本王。而将军的兵马,可完整保全,继续镇守滁州,为江南屏障。”
黄得功目光一闪:“殿下……要取徐州?”
“不是取,是收。”朱聿键眼中寒光乍现,“刘泽清首鼠两端,留着必是祸患。等本王收拾了他,淮北连成一片,清军再想南下,就得先过本王这关。而将军在滁州,既可防左良玉东进,也可观望形势——若本王败了,将军仍是朝廷忠臣;若本王成了,将军今日之情,本王必不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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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坦率,近乎赤裸。不是空谈忠义,而是摆出利弊。
黄得功深吸一口气:“殿下就不怕末将假意答应,回头便袭取扬州?”
“怕。”朱聿键坦然道,“但本王更相信,将军是聪明人,更是军人——军人的刀,不该染自己人的血。”
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黄得功在马上拱手,深深一礼:“末将……遵命。”
没有誓言,没有承诺,只有这三个字。
但足够了。
朱聿键还礼:“谢将军。”
黄得功拨转马头,对身后众将道:“传令,退兵三十里,驻营。”
大军开始缓缓后撤。黄得功最后看了朱聿键一眼,策马离去。
直到南岸烟尘消散,高杰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殿下,您这是……玩火啊。”
“政治本就是玩火。”朱聿键望着长江,“但我们赌赢了。一个月内,刘泽清必须解决。”
“那南京那边?”
“马士英不会罢休。”朱聿键冷笑,“但他越逼,黄得功越反感。等咱们拿下徐州,江南士绅看到实实在在的战果,自然知道该选谁。”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北岸奔来。是宿州来的信使,送来了宋应星的回信。
朱聿键拆开,只有短短两行:
“殿下雄略,老朽钦佩。然道不同,不相为谋。殿下以力争天下,老朽以书传后世。各尽其志,各安天命。”
信纸在风中微颤。
朱聿键沉默良久,将信收起。
“殿下?”陈默小心问。
“无妨。”朱聿键翻身上马,“宋先生有他的道,我有我的路。他不来,咱们就自己走——告诉李之藻,蒸汽机的图纸,我们自己琢磨。”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徐州的方向。
“回宿州。腊月之前,我要看到进攻徐州的方案。”
马蹄声起,三千大军掉头北返。
江滩上,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和脚印。
而在更远的南方,南京城中,另一场阴谋刚刚开始酝酿。
凛冬已至,但真正的寒冷,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