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并不会因为被遗弃
就自动变得空无一物
当秩序退场
生活会换一种方式继续
」
离开高地后的第三天,灰环旧域的地貌开始出现明显变化。
林澈很快意识到,他们正在进入一片被多次“使用”过的区域。这里的地表不再呈现出单一时代的痕迹,而是像被不同文明反复覆盖、拆解、再利用过,层层叠叠,彼此交错。
有些废墟明显属于同一时期,却被强行拼接在一起;有些结构的材料明显来自不同源头,却在功能上彼此适配。
这不是一次性的崩坏,而是长期退化的结果。
他们先后经过了三处废弃节点。
第一处是一座已经塌陷过半的能源转化塔,底部仍然保留着完整的接口结构,但核心已经消失,只剩下空洞的金属壳体。赫摩只是看了一眼,就让林澈绕开那片区域。
“那里被掏空过。”他说,“不是自然衰败,是人为拆解。”
第二处废墟则更接近居住区。
低矮的结构沿着地势展开,内部空间彼此连通,墙面上还能看到残留的标记和指引符号,但大多被后期的修补覆盖。这里明显曾经被重新启用过一段时间,然后再次被放弃。
林澈在一处倒塌的门框旁停下脚步。
地面上有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但并不新。
“这里曾经有人生活过。”他说。
赫摩点头,却没有进一步解释。
第三处废墟的性质则完全不同。
那是一片被强行夷平的区域,地表呈现出不自然的平整状态,像是某种规模化设施在撤离前被主动拆除。没有残骸,没有零散物件,甚至连可回收结构都被带走,只留下地层上的压痕。
林澈站在那片区域中央,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是所有废墟,都是失败留下的。
有些废墟,是撤离成功的证明。
他们继续向前。
第四天的中午,环境出现了细微但持续的变化。
空气中开始出现稳定的热扰动,不是法则波动,而是来自大量生物活动的叠加效应。地表的路径开始变得更清晰,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被刻意整理过的通行痕迹。
林澈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一件事。
“前面有人。”
不是遗迹里残留的痕迹,而是仍在活动的人类群体。
赫摩没有否认,只是放慢了脚步。
“灰环旧域里一直有人。”他说,“只是大多数时候,他们不会让你轻易看到。”
他们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一处高地停下,观察前方区域。
视野展开后,林澈终于看清了那片聚集地的轮廓。
那不是一座城市。
更像是一组分散的居住单元,沿着地势分布,每一个单元都自成体系,却又通过简易通道彼此连接。建筑材料杂乱,却明显经过筛选与维护,有些结构甚至还在运转。
最让林澈意外的,是这里的防护布局。
没有高耸的墙体,也没有明显的武装平台,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隐蔽的感知系统,隐藏在地表、建筑边缘和路径节点中。
“他们在防备。”林澈低声说。
“不是防备你。”赫摩纠正,“是防备任何变化。”
进入灰环旧域的人,很多。
但能留下来的人,必然对“变化”极度敏感。
他们在外围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
赫摩确认了对方的巡查节奏与感知范围,然后才带着林澈沿着一条明显被“默许”的路径靠近。
当他们真正进入聚集地外围时,第一个出现的人,并不是武装人员。
而是一名负责维护通道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举起武器,只是站在路径中央,用一种非常平稳的语气开口。
“你们不是本地人。”
赫摩点头。
“路过。”
男人的视线在林澈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这里不欢迎停留太久的旅者。”他说,“但如果只是补给,可以。”
赫摩没有争辩,只是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男人沉默了一下。
“记不清了。”他说,“时间在这里不好用。”
这句话让林澈心里一紧。
他们被允许进入聚集地的公共区域。
这里的氛围与林澈想象中的“幸存者营地”并不相同,没有明显的紧张感,也没有持续的混乱。人们各自忙着手头的事情,有人修理设备,有人整理物资,有孩子在低处的平台上活动。
生活并不轻松,但也并未崩溃。
林澈注意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环境变化极为敏感,却并不恐惧。
他们习惯了。
赫摩与聚集地的一名负责人进行了简短交流,没有涉及太多信息交换,只确认了几个关键点:区域稳定性、近期异常、可通行方向。
在一旁旁听的林澈逐渐意识到,这个聚集地并不是孤立存在。
它更像是灰环旧域里一个被动适应者的节点,不扩张、不探索、不试图恢复过去,只专注于在现有条件下维持生存。
晚上,他们被允许在聚集地外围休息。
林澈坐在临时搭建的平台边缘,看着远处零散的灯光。
“他们不像是在等待离开。”他说。
“因为离开并不一定更安全。”赫摩回答。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们知道渊界的事吗?”
赫摩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他们知道自己在一个被放弃的地方。”
“至于原因,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知道。”
夜色缓慢降临。
灰环旧域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辽阔,而这片人类聚集地像是一处微弱却稳定的锚点,证明这里并非彻底死寂。
林澈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灰环旧域不是一片等待被拯救的废土。
它是一块已经被人类用另一种方式“重新生活”的区域。
而这,或许比废墟本身,更值得被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