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周谨言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犹豫,但什么也没看到。
他脑子里一下蹦出那天的画面。
寒冬腊月,大雪封城,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划。
他刚下课就接到周谨言电话。
电话那头呼吸急促,语序混乱。
他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只捕捉到救我两个字。
外面天色早已暗沉。
路灯映在厚厚的积雪上泛着青白光。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寒气渗进裤管,双腿僵硬麻木。
可电话那头的人,声音轻快。
明明是半夜求救,语气却像是邀他去喝一杯宵夜那么简单随意。
洛宸一边赶路一边听得火冒三丈。
但他还是没有挂断,咬牙坚持走到医院急诊楼前。
推门进来时浑身结霜,护士见了都吓一跳。
而周谨言就躺在抢救室门口的轮椅上,脸色苍白,手臂上有大片擦伤。
那是洛宸认识周谨言二十年来,第一次听他那样笑。
后来才知道,就在事发前几个小时,沈棠答应重新和他见面。
那天晚上他们约在旧公寓楼下碰头,不知怎么争执起来。
她摔门而去,周谨言追出去,在楼梯间失足滚落。
送到医院时已经意识模糊,颅内轻微出血。
洛宸守了一整夜。
凌晨三点他还睁开眼,断断续续地说:“她回来了……她说愿意试试看。”
他一咬牙翘了课,跑去陪他喝酒。
第二天上午有重要的教学考核,他作为主讲医师必须到场。
但他最终还是给科室打了请假电话,说自己身体不适。
他知道一旦不管周谨言,这人可能当场崩溃。
酒吧选在城东的老地方。
灯光昏暗,背景音乐低缓。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瓶接一瓶地灌自己。
他劝不住,只能跟着喝,一边留意他的精神状态。
他还记得第一眼看见沈棠时的样子。
乌黑卷发披肩,皮肤白白净净。
笑起来跟瓷娃娃似的,伸手跟他打招呼。
那时他心想,这种女孩看起来家教很好。
温温柔柔的,应该不会太闹腾。
周谨言全程看着她,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光。
洛宸当时坐在对面,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个念头就是在那时冒出来的。
以后找对象,就得找这样的。
后来发生的一切彻底打破他当初的美好印象。
沈棠先是消失半年,再出现时带了一个男人,公开承认出轨事实。
紧接着就是周谨言酗酒、情绪失控、数次自杀未遂。
那段日子洛宸几乎是贴身照看他,生怕哪天接到的是死亡通知。
可现在,他只觉得这种女人碰都别碰,太伤人。
他见过太多因感情崩塌而导致的心理问题患者。
但周谨言的情况尤为特殊。
他原本理性冷静,极有分寸。
偏偏在这一个人身上失去了全部判断力。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每当想到沈棠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周谨言的生活里,他就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反感。
洛宸瞪着周谨言。
今天没病人,闲得很,就想听个解释。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地面。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逼人。
周谨言的动作从容不迫。
这种态度让洛宸更加烦躁。
“老师那边,什么时候能联系上?”
不说原委,倒先指挥起他来了。
洛宸气得太阳穴直跳,抓起病历直接摔地上,腾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吼。
“你说过不会再为女人犯傻!”
“周谨言你是不是有毛病!当年她把你折腾得住院抢救,你躺病床上拉着我手说什么来着?你说这辈子再也不沾感情,再不为女人犯傻!行啊你厉害!还非在一个坑里栽两回!”
他说一句,往前逼近一步,手指一直指在对方额前。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一次次原谅伤害自己的人,却不肯放过真正关心他的人。
正骂着,周谨言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从左侧裤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沈棠。
他注视了几秒,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
最终缓缓按下关机键,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洛宸,我不是犯糊涂,是真心想回来。”
洛宸简直搞不懂这人脑子里是不是被感情冲得没了理智。
最后也只能摊手认命,丢下一句我去跟导师说一声,摆摆手叫他快点走。
……
周谨言一直走到医院大门外,才掏出手机,回拨给沈棠。
“有事?”
她平时从不主动打电话。
这一通打来,他心口就像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家里停电了,尹知禹的朋友临时有事,今晚不回来。楼下……下午走了一位老人。”
“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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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谨言拉开车门坐进去,扣上安全带,顺手瞄了眼时间。
“二十分钟到你楼下。”
这片老城区还没拉上网线,老人家缴费都得跑窗口。
现在这个点儿,营业点早关门了,最快也得等到明天早上。
她一个人在家,屋里黑着,实在憋不住害怕。
办丧事的人在楼下用白灰圈了块地,把死者的旧衣服一件件往里扔。
沈棠坐在花坛边沿,火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红彤彤的。
没过多久。
一辆熟悉的奔驰e300慢慢停在小区门口,周谨言从驾驶座下来。
沈棠站起身,围巾被风掀起一角。
她本来就不胖,最近接连出事,人更瘦了。
仔细瞧的话,围巾边上还沾着点泥灰,是之前上山时蹭的,一直没换。
周谨言扫了一眼。
“去挑件新衣服?明儿天气可能变。”
沈棠愣了下,习惯性掏出手机查天气。
页面明明写着,京市明日晴,气温回升。
都开春了,能冷到哪儿去?
她轻轻摇头。
周谨言也没多说。
“上车吧,里头暖和,说话也自在点。”
沈棠应了一声,低头钻进了车里。
楼下的送葬队伍正到热闹处,纸扎的房子、车子、柜子全堆进火堆。
火焰腾起半人高,火星随着夜风四处飘散。
十几个亲戚围着火堆转圈念话,嘴里说着吉祥的词句。
老人是寿终正寝,走的时候家人全在身边。
大伙脸上反倒没什么悲痛劲儿。
平平安安走完一辈子,已经是难得的福分了。
沈棠望着那堆火出了会神。
她其实特别怕冷,以前为了撑形象,冬天也穿得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