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得化不开，稠得搅不动的黑暗，像打翻了整座墨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将宁宴那由明珠撑起的、脆弱如蛋壳的潜水气罩，死死裹在中央。只有明珠自身散发的、那圈昏蒙蒙、白惨惨的光，像个溺水者徒劳挥舞的手臂，在无边无际的深海里，勉强撕开一小片聊胜于无的、颤抖着的明亮。海水是刺骨的寒，寒到灵力护体都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阴冷，更可怕的是那随着下潜越来越清晰的、无处不在的“韵律”——“斩情”大阵的韵律，冰冷、决绝、带着剥离情感的锋利感，像无数根无形的、浸了冰水的绞索，不紧不慢地，向着他们的神魂、他们的灵觉，乃至他们对温暖的感知，一圈圈温柔地勒紧。
“就快到了。”沈清歌的声音，透过传音术直接送入各人脑海，带着明显的紧绷和压抑。她手中的罗盘指针，此刻已经不是颤抖，而是在疯狂地、痉挛般地震动，指针末端死死抵着罗盘边缘，指向下方那宛如深渊巨口、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巨大海沟裂口，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自己跳下去似的。
楚瑶的状态最糟。她主修火灵根，性烈如火，此刻身处这极寒、极阴、重水包裹的深海，简直就像把一只凤凰活生生塞进了万载玄冰窟窿里。她周身原本明亮的赤红色光晕，此刻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只剩下薄薄一层贴在皮肤上，不安地、微弱地跳动，每一次闪烁都显得有气无力。她啐了一口，尽管在深海水压和传音术的作用下，这动作和声音都显得有点滑稽，但那股憋屈劲儿是实打实的：“他姥姥的……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把阵眼安在这种鬼地方……喘口气都嫌费劲！”
抱怨的话音，还在众人识海里没散干净。
轰——！！！
毫无征兆，没有任何前兆，一股狂暴到难以想象的海底乱流，就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远古巨兽，从那深不见底的海沟裂口最深处，猛地炸了出来！那不是普通的水流涌动，那是蕴含着精纯水灵之力、混杂着“斩情”阵法特有的冰冷锋锐、足以撕裂钢铁的恐怖暗流！潜水气罩那莹白的光幕，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的琉璃，发出令人牙酸的、濒临破碎的刺耳呻吟，光芒瞬间骤暗，明灭不定！负责维持气罩运转的苏沐雨和林晚晴，如遭重击，身形同时剧烈一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闷哼声被传音术放大，带着清晰的痛楚，血丝无法抑制地从她们唇角溢出，在冰冷的海水里化开几缕淡红。
紧接着，是死寂。
一种比之前更深沉、更粘稠、更令人头皮发麻的绝对死寂。仿佛刚才那狂暴的乱流只是一场幻觉，但气罩上密布的裂纹和两位师妹苍白的脸色，又无比真实地宣告着它的存在。在这片死寂中，连原本无处不在的海水流动声、气罩的微鸣、甚至自己心脏的搏动，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抹平了。
然后，在那片深不见底、仿佛连时间都能冻结的黑暗裂口深处，两点光芒，不急不缓地，亮了起来。
那不是照明用的、温和的光，也不是阵法运转的灵光。那是两轮猩红的、巨大的、像倒映着无边血海的残月，冰冷、残酷、不带丝毫情感，只有纯粹的、高高在上的漠视，以及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幽深的恶意。
庞大的阴影，开始从裂口最深处，那连神识都难以探及的绝对黑暗中，缓缓上浮。起初，那只是一片比周围深海背景更浓、更重、更不祥的黑暗轮廓。但很快，轮廓变得清晰：覆盖着厚重如同历经亿万年海水冲刷、却依旧棱角分明的黑色岩甲的鳞片，每一片都大如门板，边缘锋利，闪烁着幽暗冰冷的光泽；嶙峋狰狞的、如险峰般的头角，轻易刺破沉重的水幕，投下令人心悸的剪影；虬结盘绕、筋肉贲起的巨爪，仅仅是半隐在阴影中微微屈伸的动作，就给人一种能轻易捏碎海底山峦、撕裂大地板块的恐怖力量感；一条布满狰狞骨刺、如同巨型攻城锤般的长尾，在身侧无声地、缓慢地摆动，搅动起沉重压抑的暗流，每一次摆动，都让周围的空间（如同深海有空间感的话）为之凝滞、颤抖。
龙。
一条黑龙。
它甚至没有完全露出全貌，仅仅是从裂口探出的、盘踞在入口上方的躯干部分，其体积就已经庞大到让潜水气罩里的众人感到一种生理性的窒息，仿佛面对的是一座活过来的、拥有意志的深海山脉。那对猩红如血月的龙睛，冰冷地、不带任何情绪地，从极高的、如同神明俯瞰蝼蚁的角度，垂落下来。目光所及之处，连流动的海水都似乎被冻结，那无处不在的“斩情”阵法的冰冷韵律，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并且……源头似乎就是它！那缠绕在黑龙庞大身躯周围、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流动的灰色气息，与“斩情”阵法的力量同根同源，甚至，更像是这阵法赖以存在、运转的核心力量本身！阵法依附于它，或者说，它，就是这海底大阵最古老、最恐怖的那一部分！
“擅闯者……死……”
低沉、威严、仿佛直接在神魂深处擂响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擦拭古董时拂去尘埃般的、古老的轻蔑。那不是对眼前这几个“小虫子”的轻蔑，而是烙印在它存在本质里，对一切不请自来、扰乱此地“清静”之物的，与生俱来的傲慢。
猩红的龙睛，如同两盏缓缓移动的死亡探灯，扫过在它面前渺小如尘埃的潜水气罩，扫过气罩内每一个脸色凝重、如临大敌的身影。最终，那冰冷残酷的目光，定格在了其中一人身上——那个周身还顽强地闪烁着微弱、却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赤红光晕的，楚瑶。
巨大的龙睛，似乎极为人性化地，微微眯起了一条缝隙。缝隙中，猩红的光芒流转，仿佛在辨认，在回忆，在从漫长到几乎遗忘的岁月尘埃里，翻找出某种遥远、却依旧让它感到不悦的、令人烦躁的熟悉气息。
然后，那冰冷威严、直接在灵魂中响起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里面那丝原本细微的轻蔑，被无限放大，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讥诮，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深海玄冰的毒针，精准地扎向楚瑶：
“呵……这令人作呕的、虚张声势的、只会带来燥热与毁灭的……臭味……”
龙口微微咧开，露出其后森白如嶙峋骨山、闪烁着寒光的獠牙，那咧开的弧度，充满了纯粹的恶意与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新奇玩物的戏谑。声音如同两座海底山峰在缓缓摩擦、碾轧：
“本尊当是哪个不长眼的蠢物，敢来惊扰清净……原来，是只迷了路、不小心掉进海里的……”
猩红的龙睛里，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
“……火鸡。”
火……鸡？！
潜水气罩内，原本就紧绷到极点的空气（或者说灵气氛围），仿佛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陷入了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楚瑶整个人，先是像被一道无形的、绝对零度的雷霆劈中，彻彻底底地僵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极其古怪的、介于暴怒爆发前兆和极度难以置信的茫然之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深处，那点微弱的赤红火苗，先是骤然一缩，仿佛被这极致的羞辱给噎住了，冻僵了。
然后——
轰！！！
难以形容的、仿佛源自血脉最深处、灵魂最底层的暴怒与屈辱，混合着这段时间以来身处深海、被“斩情”阵法压制、力量无法顺畅运转的所有憋屈、烦躁、怒火，如同被点燃了引信、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以一种毁天灭地、不管不顾的姿态，轰然喷发！赤红色的光晕不再是黯淡的火苗，它们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暴涨，颜色从暗红变成亮红，再变成刺眼的金红！狂暴的火焰龙卷以楚瑶为中心猛然炸开，狠狠冲击、灼烧着本就布满裂纹、摇摇欲坠的潜水气罩光幕！
“你——这——条——瞎了眼的——老——泥——鳅——！！！”
尖利到几乎要撕裂传音术、直接在众人脑子里拉出一道血口子的怒吼，带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轰然炸响！楚瑶周身灵力暴走，头发无风自动（虽然在水里），根根像是要燃烧起来，眼白瞬间爬满血丝，死死盯着上方那对猩红的“血月”，那眼神，简直恨不得用目光把对方身上的鳞片一片片剐下来，再塞进它那张臭嘴里！
“楚瑶！稳住心神！气罩要碎了！”宁宴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厉喝一声，一掌迅捷无比地按在楚瑶后心。清凉平和的灵力如同九天冰泉，带着镇压暴走、梳理经络的柔和力量，强行灌入楚瑶几近沸腾的经脉，压制那失控的、不分敌我的火焰风暴。他目光如电，死死锁住那头盘踞的黑龙，心脏沉到了海底最深处。麻烦了，大麻烦！这绝不是什么普通阵法凝聚的阵灵！它对楚瑶，或者说对楚瑶身上那纯粹的火行灵力，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刻骨铭心的深刻轻蔑与敌意！那声“火鸡”，那言语中透露的“熟悉”，绝非简单的挑衅或辱骂，更像是……源自某种极其久远的、烙印在彼此存在本质里的……对立！
苏沐雨和林晚晴脸色更白，顾不得嘴角血迹，拼命运转灵力，温润平和的草木清气与精纯的水灵之力交织，竭力修补、稳固那蛛网般蔓延、发出刺耳“咔咔”声、眼看就要彻底崩碎的气罩光幕。秦薇的身影在气罩边缘明灭不定，如同一道捉摸不定的幽影，试图在那庞然龙威的压制下，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的破绽或弱点。沈清歌脸色苍白如纸，快速传音，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悸：“不行！它的‘存在’本身，比这‘斩情’大阵的根基还要古老！是它……是它镇压着此地地脉，或者说，这大阵是后来者，是依附于它的力量而存在的！它对火行灵力……有天生的、极强的压制！楚师姐的力量在这里被削弱得太厉害了！”
黑龙似乎对楚瑶这“一点就炸”、暴跳如雷的反应极为满意，甚至可以说是享受。它那巨大的头颅饶有兴致地微微偏了偏，猩红的龙睛里，残忍的戏谑几乎要满溢出来，像是一个无聊了千万年的顽童，终于找到了一个有点意思的、特别容易激怒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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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低沉的笑声，如同闷雷滚过海底，“跳脚了？可惜啊可惜，火鸡就是火鸡，毛炸得再高，扑腾得再厉害，也变不成真正的凤凰。”它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淬了毒的冰锥，瞄准了楚瑶最在意的地方狠狠扎下去，“在陆地上，在你们那干巴巴、热烘烘的窝里，你这点火星子，或许还能勉强照个亮，吓唬吓唬那些没见识的小虫子。可在这深海……在本尊的领域里……”
它那一直微张的巨口，猛然间，以一种与庞大身躯不符的迅捷，豁然张开！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股极寒、极静、仿佛能冻结时间、凝固灵魂、湮灭一切生机与炽热情感的漆黑吐息，无声无息、却又无可阻挡地，从那深渊般的巨口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水流，不是冰霜，甚至不是实体。那更像是一道“死寂”的洪流，一片“虚无”的蔓延，一股“终结”的意志！漆黑吐息所过之处，沉重阴冷的海水瞬间失去了所有活性，不再流动，不再蕴含任何能量，直接化作一片片死寂的、纯粹的、不反射任何光线的黑色冰晶，如同瘟疫般向着众人所在、那在黑龙眼中比肥皂泡还要脆弱的气罩，迅速弥漫、冻结而来！
“便是你……永恒的冰棺！”
冰冷的话语，为这致命的吐息做了最后的注脚。漆黑吐息尚未真正触及气罩，那股冻结一切生机、湮灭所有炽热、将万物归于冰冷死寂的可怕意境，已经如同最寒冷的潮水，率先降临！楚瑶身上那刚刚被宁宴勉强压制下去的、金红色的暴烈火焰，如同遇到了天敌，发出了“滋滋”的、如同冷水浇上烧红烙铁般的哀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萎缩、黯淡下去！那不仅仅是力量的压制，更是属性、是本源层面的绝对克制！楚瑶的脸色瞬间从暴怒的涨红褪成惨白，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瞬间就被周围海水冻结的冰晶冷汗，眼中除了熊熊燃烧的怒火，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丝源自力量本能的、面对天敌般存在的、最深处的一丝战栗！这老泥鳅……它的力量，完完全全，就是她这种极致火灵的克星！
“退！不可硬接！”宁宴目眦欲裂，厉声暴喝，手中一直充当照明和部分防护的明珠，被他毫不犹豫地全力催动，纯白的光芒暴涨，试图在前方布下层层叠叠、厚重坚实的光幕屏障。但那诡异的漆黑吐息，似乎带着某种“归寂”的法则属性，纯白圣洁的光芒与之接触，竟也像被泼了浓墨，迅速变得黯淡、迟滞，表面甚至也开始蔓延开细小的、黑色的冰晶纹路！这吐息，竟然连“光”和“净化”属性的力量，都能冻结、侵蚀！
千钧一发！气罩危在旦夕，众人似乎就要被这无声的死亡吐息吞没、化为深海冰雕！
呛——！
一道清冽得如同万年冰泉最深处的水流撞击玄冰，又带着仿佛能撕裂一切阴霾邪祟的铿锵剑鸣，毫无征兆地，在这片被死亡和寂静笼罩的深海中，骤然炸响！
是苏沐雨！
不知何时，她已挡在了众人最前方，挡在了那漆黑吐息蔓延的路径上。她手中没有握持那标志性的雷鞭，而是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捏了个古朴的剑诀，指尖之上，一点极致凝练、微微泛着神秘紫芒的雷霆剑意，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寒星，璀璨、锐利、带着一股勘破心魔、道心澄澈后更为纯粹凛冽的破邪真意，更隐含着一丝属于“苏临霜”这个名字的、不容侵犯、斩断前尘的决绝！
“破！”
樱唇轻启，吐出一个清晰的音节。指尖那一点紫芒，如同被强弓硬弩射出，脱手而出！它没有选择去正面硬撼那磅礴无匹、仿佛能冻结一切的漆黑吐息洪流，而是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锋锐、所有的“破”之真意，凝聚在针尖大小的一点，快如流光，精准得如同经过了千百次计算，直刺那看似浑然一体、无懈可击的吐息洪流中，某个力量流转交替、新旧更迭的、极其微小、转瞬即逝的“节点”！
嗤——！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如同利刃划开厚重丝绸的声音响起。
那看似能冻结、湮灭一切的漆黑吐息洪流，竟被这一点凝练到极致、属性又极为特殊的紫色雷霆剑意，硬生生地，刺穿了一个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细小孔洞！就像一堵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墙，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点在了其结构最薄弱的一点上！吐息那无可阻挡的蔓延之势，因为这微小孔洞的出现，其内部力量流转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紊乱和凝滞！
就是这电光石火、稍纵即逝的一滞！
早已将全部精神集中、等待时机的宁宴，瞳孔骤然收缩，口中暴喝一声，一直被他握在手中、光芒明灭不定的明珠，被他用尽全力，狠狠掷出！明珠化作一道璀璨的白色流星，精准无比地撞入了那被苏沐雨雷霆剑意刺穿的微小孔洞之中！
轰——！
纯白、温暖、充满生机与净化之力的光芒，如同在极寒死寂的深渊中，骤然怒放的一朵圣洁白莲，以那孔洞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光芒所及之处，黑暗如潮水般退却，那可怕的、侵蚀性极强的漆黑吐息，也被这集中爆发的净化之力暂时逼退、驱散了一小片区域！虽然很快，更多的吐息又弥漫过来，试图重新填补空缺，但就这短暂的一刹那，已经为众人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也让那致命的吐息没能直接接触到摇摇欲坠的气罩！
“咦？”
黑龙发出一声蕴含着明显讶异的低吟。那对一直带着戏谑和漠视的猩红龙睛，第一次真正地、带上了些许审视的意味，落在了苏沐雨身上。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仿佛在分析、在辨认。
“玄女宫一脉的冰魄路数？气息有点相似，但内核……不对，驳杂得很。” 它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探究和明显的不喜，“掺了别的东西……嗯？还有股子讨厌的、噼里啪啦的雷味儿……啧，更杂了，不伦不类。”
它似乎因为这次“意外”的受阻，而失去了些许猫戏老鼠的耐心。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摆动，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缓慢，而是带着一种主宰般的、不容置疑的威严。随着它的摆动，整个裂口附近，广阔区域内的海水，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号令，开始疯狂地、无序地旋转起来！无数个大小不一、但每一个都蕴含着恐怖吸力的旋涡，凭空生成，互相碰撞、撕扯，将原本就混乱的水流搅得天翻地覆！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从这些旋涡之中，从那深不见底的裂口深处，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般的阴影蜂拥而出！
那是完全由精纯到极致的阴寒水灵之气，混合着“斩情”阵法那冰冷无情的韵律，凝聚而成的一头头奇形怪状、狰狞可怖的黑色水兽！它们无声地咆哮着（虽然发不出声音，但那扑击的势头足以表达一切），闪烁着猩红或幽蓝“眼睛”的光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在狂暴水流和无数漩涡中飘摇欲坠、如同暴风雨中一叶扁舟的潜水气罩，疯狂扑来！
“虫子再多，扑腾得再欢，也终究是虫子。”黑龙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在宣读判决，“本尊没空与你们这些蝼蚁玩耍。既然闯到了这里，惊扰了本尊的清静，那就都留下来，化为这‘绝情海眼’的一部分，为这里的死寂，再添几分养料吧！”
真正的、全力以赴的攻击，此刻，才刚刚开始！黑龙那如同海底山脉般的庞大身躯，不再仅仅是盘踞，而是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缓缓向下压来！一只覆盖着厚重如山岩、边缘锋利如刀、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黑色龙爪，撕裂重重水幕，带着毁灭山岳、冻结灵魂的恐怖力量，和无边无际、仿佛来自亘古玄冰深处的阴寒死意，如同天塌地陷，朝着众人所在、那光芒已黯淡到极点、裂纹遍布的脆弱气罩，当头拍下！巨爪尚未真正落下，那纯粹由质量和力量带来的、令人绝望的恐怖风压（水压？），已经让气罩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即将彻底爆裂的哀鸣！光幕剧烈扭曲、变形，仿佛下一秒就要像肥皂泡一样“啪”地一声，彻底消失。
绝境！真正的、似乎看不到任何生路的绝境！
楚瑶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了浓郁的铁锈味——是牙齿咬破了嘴唇渗出的血，但瞬间就被冰冷的海水冲刷淡化。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鲜血渗出，又在冰冷的海水中化开，但那点刺痛，比起心头的滔天怒火和此刻面临的绝境，根本不值一提。她抬起头，望向那头高高在上、视他们如草芥尘埃、尤其视她为“火鸡”的黑龙，眼中那赤红色的火焰明明灭灭，疯狂跳动。那被宁宴强行压制下去的暴怒之下，一种更加深邃的、更加古老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一直沉睡在血脉传承最深处的东西，正在这极致的羞辱、极致的压迫、极致的死亡威胁下，如同被浇上了滚油的薪柴，轰然点燃，疯狂滋长，汹涌咆哮！
那是……烙印在凤凰血脉最根源处，面对宿敌（哪怕是属性相克、力量层次天差地别的宿敌）时，源自血脉骄傲的、绝不容许后退半步的、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低头俯首的……不屈战魂！
“老……泥……鳅……”
她抬起头，因为用力咬牙和极致的愤怒，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而执拗的不屈。目光穿透那摇摇欲坠、光芒明灭的气罩，穿透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怖龙威，与高空之上、那对宛如血月般的猩红龙睛，死死对视。
“你祖宗我……”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岩浆深处捞出来，又放在铁砧上反复锤打过，带着灼热的火星和铿锵的决绝：
“今天就算拼着把这片破海烧干、烧沸、烧得一滴不剩……”
她周身的赤红光晕，再次开始不安地、却又顽强地跳动起来，颜色从黯淡的暗红，向着炽烈的金红转变，尽管在深海和黑龙的压制下，这转变微弱而艰难。
“也要把你这条又老又瞎、躲在臭水沟里发霉的泥鳅……”
她扬起下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尽管身躯在龙威下微微颤抖，但眼神里的火焰，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灼人：
“揪下来！拔光你那一身又黑又硬的癞蛤蟆皮！”
黑龙那缓缓下压的巨爪，在空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猩红的龙睛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并非纯粹轻蔑或戏谑的，而是带着些许讶异的、以及某种更加幽深难测、仿佛被勾起了久远回忆的光芒。
深海之下的死战，一触即发。而楚瑶身上那股被“火鸡”二字彻底点燃、源自血脉本源、不顾一切的不屈战意，似乎让这场实力悬殊到令人绝望的对决，悄然生出了一丝谁也无法预料的、微妙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