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间内,空气粘稠得如同冻住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地脉深处涌上来的阴寒与腐朽气息。墙壁上那些暗沉扭曲的符文,在灰色煞气旋涡的映照下,如同无数只窥视的、不怀好意的眼睛,缓缓明灭。雷光,曾经狂暴桀骜、象征着天地之威的紫电银蛇,此刻却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只能在守阵长老那无处不在、冰冷刺骨的剑意压制下,艰难地、断断续续地闪烁着。每一次光芒的跃动,都仿佛耗尽全身力气,被那无形的、浩瀚的“寒”死死摁住,光芒越来越黯,范围越来越小。
苏沐雨背靠着冰冷的、刻满符文的石壁,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内腑隐隐作痛。右手虎口早已崩裂,粘稠温热的鲜血顺着麻木的指缝不断渗出,浸透了雷鞭的金属握柄,又沿着冰冷滑腻的鞭身一路蜿蜒而下,最终“嗒、嗒”地滴落在脚下同样布满诡异纹路的地面上,洇开一小滩刺目惊心的暗红,旋即又被地面吸收般,色泽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这地方本身就在贪婪地吞噬一切生机与能量。
守阵长老依旧伫立在原地,距离那缓缓旋转的灰色煞眼旋涡仅几步之遥。她一身素白,纤尘不染,与这污秽阴暗的环境格格不入,手中那柄仿佛由万载寒冰雕琢而成的长剑斜斜指着地面,剑尖凝着一星幽蓝的、似乎能冻结灵魂的寒光。她的剑招并不繁复,甚至可以说是简洁到了极致,没有漫天剑影,也没有呼啸剑气,每一剑刺出,都如同冰河中最深沉、最凝练的那一缕寒意,不疾不徐,却总能精准无比地“点”在苏沐雨雷法攻势即将攀至顶峰、力道用老、最难变招的那个“节点”上。
不是硬碰硬的蛮横对撞,而是更高明的“截流”。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冰水,瞬间让狂暴的雷霆之势为之一窒;又像是在高速运转的齿轮中,精准地塞入一小块坚冰,让整个“机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运转滞涩。苏沐雨赖以横行、刚猛无俦的雷法,在这极致阴寒、极致凝练、又对她路数似乎了如指掌的剑意面前,就像是一头撞进了无形的、无处不在的蛛网,空有拔山之力,却被层层缠绕、消解,憋屈得几乎要吐血。
“铛——!”
又是一道冰蓝剑光,看似轻飘飘地掠来,角度刁钻得不可思议。苏沐雨勉力横鞭格挡,雷鞭与冰剑交击,发出的却不是金铁碰撞的巨响,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玻璃在极寒下碎裂的锐鸣。雷鞭上缠绕的、本已黯淡的电蛇应声寸寸崩灭,化作细碎的电火花消散在灰蒙蒙的空气中。一股阴寒彻骨、又沉重无比的力道顺着雷鞭传来,苏沐雨如遭重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再次狠狠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噗!”这一次,她没能完全压下翻腾的气血,一丝猩红从嘴角溢出。背后的墙壁符文被她撞击,骤然亮起一片不祥的灰色光芒,那光芒仿佛有生命般,在她背心一触即收,却带走了一丝温热和力量,让苏沐雨瞬间感到一阵虚弱的眩晕。
“玄女宫筑基剑诀‘冰封千里’,重‘势’而不重‘形’,讲究以静制动,以心映剑。其精髓在于‘截流断脉’,凝滞敌手灵力运转,而后一击制敌。”守阵长老的声音平滑依旧,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甚至没有乘胜追击,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眸子“看”着苏沐雨挣扎起身,剑尖微光流转,冰冷的气机已如无形罗网,将苏沐雨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尽数锁死,“此等妙诣,以你当年跳脱浮躁的心性,自然无从领会。若能静心参悟三五载,何至于今日……”
何至于今日如此狼狈,即将陨落于此?未尽之言,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心头发冷。
苏沐雨咬紧牙关,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雷鞭在她手中光芒明灭不定,已是强弩之末。对方不仅剑法境界高绝,对她——或者说,对玄女宫剑法路数的了解,更是深入骨髓,每一招每一式都仿佛被提前预判。更让她心生寒意的是,这整个地下空间,这诡异的“七煞锁魂”局,弥漫的地脉阴煞之气,似乎都与守阵长老那冰魄剑意隐隐呼应,形成了一个对她极端不利的“领域”。她的雷灵之力在这里被不断压制、侵蚀、消磨,如同离水之鱼。而对方却如鱼得水,剑意愈发森寒凝练。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曾经的同门、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守阵长老剑下?煞眼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不甘心!阿宴还在上面等着,他说过会陪我……
就在她心神剧烈震荡,一丝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般开始噬咬心防之际——
左手腕间,那枚由红绳编织、缀着乳白色晶石的同心结,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温热!
不同于往日那若有若无的、象征平安的暖意,这温热感来势清晰而迅猛,如同沉寂的火山下突然涌动的熔岩,温度急剧攀升,却并不灼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无视空间阻隔、穿透一切屏障的、直抵灵魂深处的共鸣震颤!
嗡……
一声只有苏沐雨能感知到的、低沉而玄奥的震鸣,自同心结核心那颗乳白色晶石中传出。紧接着,一点淡金色的、米粒大小的光晕,自晶石中心浮现,脱离绳结,悠悠然飘升至苏沐雨眼前。
然后,在苏沐雨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在守阵长老那空洞目光第一次产生细微波动的注视下,那淡金光点无声地延展、铺开——
化作了一面约莫巴掌大小、边缘流淌着柔和而复杂金色符文、通体清澈如水镜的光幕!
光幕之中,赫然映出了宁宴的面容!他看起来似乎身处地上,背景是疗养院那破败建筑的局部,但显然已被简单清理净化过,不见弥漫的灰雾,只有清冷的月光和残垣断壁的轮廓。他脸色略显苍白,额角似乎带着薄汗,但眼神却沉静如古井深潭,隔着这奇异的光幕,准确地“看”向了苏沐雨的方向。
“沐雨!”宁宴的声音透过光幕传来,略显低沉,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混乱、直抵人心的奇异穿透力,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别跟她硬拼!她的剑意早已与这地底‘七煞锁魂’的阴脉地气深度勾连,此地于她而言,如同主场,阵法煞气皆可为其所用,源源不绝!对你,却是步步杀机,处处压制你的雷灵根性!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智者不为!”
苏沐雨瞳孔地震,脑中一片嗡鸣。这是……什么手段?通讯符箓?传音玉简?不,都不可能!此地上有阴云蔽日灰雾封锁,下有“七煞锁魂”大阵隔绝内外,寻常的通讯手段早已完全失效!更何况是如此清晰的、近乎面对面交谈的影像!阿宴他……怎么办到的?!
守阵长老那一直古井无波、空洞冰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仿佛蒙着冰雾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带着审视和惊疑,落在了那面悬浮的、散发着淡金色柔和光芒的小小光幕上,尤其是光幕中宁宴那张平静的脸。
“你是何人?”守阵长老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平滑的语调中,已然出现了一丝属于“人”的、带着探究和淡淡惊愕的波动。这光幕出现的方式,其中流转的符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然而,光幕中的宁宴,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她一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紧紧锁在苏沐雨身上,目光快速扫过她苍白的脸颊、染血的嘴角、崩裂的虎口,以及手中光芒黯淡的雷鞭,语速陡然加快,却条理异常清晰:
“沐雨,仔细听!她的剑路,根底是玄女宫镇派绝学之一的‘玄女冰魄剑’的意境衍生,讲究的是‘心若冰清,天塌不惊’。这不是简单的冷静,而是一种将自身意志与剑意、乃至与环境寒气高度统一的‘入微’状态。在此状态下,她对外界灵力流转、招式变化的感知敏锐到极致,看似后发,实则先至,专攻你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或者灵力运转必经的那些‘节点’和‘关窍’,以达到‘截流’、‘凝滞’,乃至‘冻结’你灵力的效果!你越是刚猛强攻,灵力奔腾越急,在她眼中破绽反而越大!”
字字如刀,剖开迷雾,直指核心!苏沐雨瞬间如醍醐灌顶!难怪自己处处受制,仿佛每一拳都打在了空处,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原来症结在此!
“那……我该如何破之?”苏沐雨压下心头翻腾的惊涛骇浪,急促问道。此刻,求生的本能、对宁宴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对破局的一线渴望,让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凭空出现的、唯一的救命稻草。至于宁宴为何能隔着重重封锁“现场直播”指导,为何能对玄女宫绝学如此了如指掌……那些疑问都被她暂时强行按捺下去。
守阵长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宁宴寥寥数语,不仅道破了她剑法的根脚,更点明了其中运作的关窍!这等眼力,绝非常人!她手中冰魄剑微扬,剑尖幽蓝寒光吞吐不定,锁定苏沐雨的气机更盛,显然已动了速战速决、不让那光幕中男子再“胡言乱语”的心思。
“以快打慢?”宁宴仿佛能透过光幕看到守阵长老的杀机,语速更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行不通。她的‘慢’是假象,是‘蓄势’,是‘洞察’。你越快,破绽出现得也越快,越多。以柔克刚?你的‘惊雷鞭法’走的是至刚至阳、一往无前的路子,刚猛有余,柔韧变化本是短板,此刻强行逆转灵力属性,模仿阴柔路数,只会不伦不类,灵力滞涩,死得更快!”
苏沐雨的心刚提起来,又沉下去。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真是死局?
就在守阵长老剑意凝聚,即将发出雷霆一击,苏沐雨也准备拼死一搏的刹那——
光幕中,宁宴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有两道实质的剑光要透幕而出!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也隔着光幕,传递给了苏沐雨一种莫名的、令人心安的笃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扭转战局的魔力,炸响在苏沐雨耳畔,更炸响在她近乎绝望的心湖:
“沐雨!信我!现在,立刻,放弃雷鞭!以指代剑!”
“什么?!”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来自守阵长老,充满了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另一声则来自苏沐雨,是纯粹的错愕与难以置信。放弃雷鞭?以指代剑?她弃剑用鞭多年,雷法才是根本,空手对敌,还是对付这等恐怖的冰魄剑意,与自杀何异?!
“没时间解释了!”宁宴的催促如同战鼓擂响,“回想!用你全部的心神,去回想你刚入玄女宫时,每日清晨在练剑坪上,要演练成千上万遍的、最基础的‘飞雪剑诀’前三式!”
飞雪剑诀?那不过是玄女宫弟子筑基前打磨身体、熟悉剑感的基础把式,动作简单,毫无威力可言,她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别去想具体的剑招动作!去想‘意’!去想那个意境!”宁宴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带着奇特的韵律,敲击着苏沐雨记忆的深处,“回想你初学剑时,教你剑道的师尊,为了让你领悟‘举重若轻’、‘剑随心走’,曾让你在寒冬腊月,于梅树下持剑静立,直到一片雪花悠然飘落,停在你的剑尖之上,而剑身纹丝不动,雪花不化!去回想那一刻,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全身灵力与剑、与那片雪花之间那种微妙到极致的平衡与感应!那就是‘飞雪剑诀’,尤其是第三式‘雪落无痕’要你追寻的‘意’!轻、灵、准、静,与天地间一点寒意的共鸣!”
雪花……剑尖……不动……不化……
宁宴的话,像是一把生了锈、却依然锋利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苏沐雨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埃厚厚覆盖的角落。一幅早已模糊的画面,骤然变得清晰——凛冽的寒风,幽香的梅树,冰冷的剑身,还有指尖那因为长时间静止而麻木的刺痛感,以及……那片悠悠然、仿佛带着天地的韵律,恰好落在剑尖最锋锐处,停留了足足三息,才悄然融化的、晶莹剔透的六出冰花。
那不是高深的剑诀,恰恰是她剑道启蒙的第一课,是对“控制”、“轻灵”、“感应”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领悟!无关威力,只在“意”的把握!
“就是现在!”宁宴的声音带着火山喷发般的急迫,“调动你体内所有的雷灵之力!但不要像之前那样狂暴外放!全部给我收回来!内敛!压缩!想象它们不是粗壮的雷电,而是无数根比牛毛还细、比金针还坚、带着极高频率震颤的‘雷丝’!然后,引导这些‘雷丝’,不要管什么鞭法招式,就按照你记忆中‘雪落无痕’那一式的‘剑意轨迹’,那种轻柔飘忽、无迹可寻、与天地寒意共鸣的流动感觉,从你指尖释放出去!”
这一连串的指令,快如闪电,精准如手术刀,又匪夷所思到了极点!不仅指出了破敌的关键在于“意”而非“形”,更给出了一套苏沐雨理论上能够理解(毕竟是她练过千万遍的基础剑意)、却从未想过能如此运用、甚至是将雷法与基础剑意如此诡异结合的“战法”!以狂暴的雷灵,模拟轻柔的飞雪剑意?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宁宴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信心!
守阵长老的脸色,在宁宴点出“左肩后方三尺,地面符文第三纵列第七个‘坎’位符纹”的瞬间,终于彻底变了!那一直空洞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涌现出剧烈的惊骇与难以置信!那个位置,正是她以自身冰魄剑意为引,勾连地下“七煞锁魂”大阵之力,形成对自己增幅、对敌压制的关键能量节点之一!虽然隐秘,但确实是整个“场”的薄弱衔接点!这光幕中的男子,不仅对玄女宫基础剑诀的“意”了如指掌,更能隔空一眼看穿这复杂诡谲阵局与她功法结合的关键节点?!这眼光,毒辣精准得让她心底发寒!他到底是谁?!
不能再等了!守阵长老眼中杀机爆闪,一直凝而未发的冰魄剑意骤然喷薄,素白长剑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幽蓝寒光,直刺苏沐雨咽喉!这一剑,快、狠、准,毫无保留,她要在这变数彻底发酵前,终结一切!
然而,就在她剑势将发未发、气机牵引达到顶点的刹那,苏沐雨福至心灵!
在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下,在宁宴那充满魔力的话语指引下,在脑海中那片清晰无比的“雪花”映照下,她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灵魂深处对宁宴无条件的信任,动了!
“啪!”她松开了紧握的、已与她心神相连多年的雷鞭。雷鞭化作点点紫色的电芒,哀鸣般消散在空气中。下一刻,她双手并指,竖于胸前,指尖相对,体内那因为久战、因为阵法压制而有些滞涩、躁动的雷灵之力,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自虐”的方式,被强行收束、压缩、凝聚!
不再是奔腾的江河,而是潜入地底的暗流;不再是爆裂的雷霆,而是万千根细若游丝、却蕴含着高频震颤与极致穿透意念的“雷针”!这些“雷针”循着她记忆深处、那被宁宴话语唤醒的、“雪落无痕”剑意的玄妙轨迹,在她经脉中无声奔流,最终,自她并拢的食指与中指指尖,悄然迸发!
没有雷霆万钧的轰鸣,没有电蛇狂舞的声势。只有极其细微的、仿佛冬日干燥衣物摩擦产生的静电,又像是极细的银针划过冰面的“滋啦”轻响。
两道凝练到近乎无形、仅在空中留下淡淡紫色轨迹的雷光细丝,自苏沐雨指尖激射而出!它们划出的弧线诡异莫测,轻柔飘忽,仿佛真的化作了两片随风而舞、不受任何力量拘束的雪花,于间不容发之际,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轻盈地绕过了守阵长老那封死一切、杀意凛然的幽蓝剑幕!
然后,在守阵长老骤缩的瞳孔注视下,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她左肩后方三尺之外,地面之上,那枚特定的、暗沉扭曲的“坎”位符纹正中心!
“咔嚓——!”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如同薄冰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地下空间显得格外刺耳。
那枚原本缓缓流转着灰色煞气的符文,光芒骤然一黯,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彻底崩碎,化作一小撮毫无灵性的黑色灰烬!而守阵长老周身那原本与整个地下空间阵法煞气浑然一体、圆融无碍的冰冷剑意,如同被猛地抽掉了一根关键的承重梁,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凝滞和紊乱!她原本凌厉无比、直刺苏沐雨咽喉的一剑,也因此出现了毫厘之差、却足以致命的偏差!
机会!
“第三式变招!”光幕中,宁宴的厉喝如同九天惊雷,精准地炸响在苏沐雨灵台最清明的一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飞雪’无痕之后,接‘惊蛰’之意!雷法之根本,不仅是天威惩戒,毁灭邪祟!更是天地间至阳至刚的生机萌动之象,是寒冬尽后唤醒万物的一缕春雷!化雷为引,点破她因与阴煞阵法过度勾连、为保持‘心若冰清’剑心而产生的、檀中穴下一寸半的灵力‘凝滞节点’!”
苏沐雨眼中,仿佛有雷霆炸亮!所有的迷茫、犹豫、恐惧在这一刻被涤荡一空!她根本来不及去思考宁宴为何会知道玄女宫根本没有的“惊蛰”剑意,也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何能如此精准地点出守阵长老功法的致命弱点。这一刻,一种超越言语、近乎心灵相通的奇妙默契,通过那面小小的淡金光幕和腕间温热的同心结,在她与宁宴之间建立。她仿佛能感受到宁宴那份沉静下的急切,那份笃定中的决绝!
指尖那两道本应随着点碎符文而消散的雷光细丝,在苏沐雨心念催动下,竟于旧力未尽、新力已生的微妙关头,轨迹陡然再变!由极致的轻柔飘忽,瞬间转为极致的凌厉决绝!如同无声落雪之后,于大地深处骤然炸响的第一声惊雷!带着一股万物复苏、破开一切冻土沉疴的蓬勃意念,速度暴涨,化作两点凝练到极致的紫电寒星,直刺守阵长老胸前檀中穴下一寸半——那是玄女宫冰魄剑路修炼到高深境界,为保持“心若冰清、天塌不惊”的绝对剑心,在灵力运转中必然形成的一处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凝滞点”,平时无伤大雅,但在与外界阴煞阵法之力深度勾连、借力增幅时,这点“凝滞”会被无形放大,成为内外力量流转衔接时最脆弱、最不协调的一环!
守阵长老的脸色,在这一刹那,终于彻底剧变,从惊骇化为了无边的震怒与一丝……恐惧!她厉啸一声,声音不再平滑,而是带着尖锐的破音,手中冰魄长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回旋,绽放出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幽蓝剑幕,试图封死那两点袭来的紫电寒星。
然而,剑意与阵法勾连被强行打断带来的瞬间滞涩,以及那针对她功法最隐秘弱点的、匪夷所思的、时机妙到巅毫的精准一击,让她那原本完美无缺、浑圆如意的防御,出现了一丝透发丝般细微、却真实存在的间隙!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仿佛银针刺破水囊的声音。
其中一道紫电寒星,终究是抓住了那亿万分之一的破绽,如同庖丁解牛般,轻盈而精准地,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幽蓝剑幕,轻轻地、点在了守阵长老檀中穴下一寸半,那处无形无质、却关乎她此刻力量运转枢纽的“节点”之上。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骨断筋折。甚至没有造成任何肉眼可见的外伤。
但守阵长老周身那澎湃运转、浩瀚森寒的冰魄剑气,却像是高速飞旋、精密咬合的齿轮组,被一根恰到好处的、坚不可摧的细针,轻轻卡入了最关键的啮合部位!
“呃啊——!”
一声痛苦到扭曲的闷哼,从守阵长老喉咙里挤出。她脸上那万年寒冰般的表情瞬间破碎,被剧烈的痛苦和无比的惊骇取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原本空洞冰冷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混乱与难以置信。体内原本如臂使指、圆转如意的冰魄剑气骤然失控,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疯狂冲撞,与尚未完全切断联系的地脉阴煞之气激烈冲突!她踉跄着“蹬蹬蹬”连退数步,素白如雪的长袍之下,隐隐透出几缕紊乱的、冰蓝色与污浊灰色交织的诡异光晕,那是灵力与煞气在她体内激烈冲突的外在显化。一缕猩红的血迹,终于难以抑制地从她紧抿的嘴角溢出,顺着那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下颌滑落,滴落在同样布满符文的地面上,发出“嗤”的轻响,竟将地面腐蚀出一个小坑。
她以剑拄地,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苏沐雨,但更多的、难以置信的目光,却是投向了苏沐雨面前那面悬浮的、光幕中宁宴那张依旧沉静、却明显透出几分消耗过大后的苍白的脸。
“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守阵长老的声音因为内息剧烈翻腾而颤抖,充满了惊怒交加,更有一丝深藏的不安与恐惧,“那变招……那绝非我玄女宫的剑法!那‘惊蛰’之意……生生不息,破而后立……那是……那是什么路数?!”
光幕中,宁宴轻轻舒了一口气,眉头微蹙,额角的汗迹更明显了些,显然刚才那番隔空指点,对他消耗也极大。他并未回答守阵长老的质问,甚至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苏沐雨身上,语速再次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剑意与阵法勾连已被你点破,此刻正遭力量反噬,内外交困,一时半刻无力再阻你!沐雨,趁现在!速破那中央煞眼!记住,以漩涡外侧东北‘震’位那枚最亮的符文为突破口!雷灵之力极度压缩,凝于一点,全力爆发!快!”
苏沐雨闻言,没有丝毫迟疑,甚至顾不上调匀体内同样翻腾的气血。她对宁宴的信任,早已超越了一切常理推断。强提一口真气,将体内所剩不多的雷灵之力再次疯狂压榨、凝聚!指尖紫电重新缭绕,虽不复全盛时的威势,却更加凝练、纯粹,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她身影如电,毫不犹豫地扑向房间中央那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气息的灰色煞气旋涡,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宁宴所说的、位于漩涡外侧东北方位、光芒最为晦暗不定的那枚“震”位符文!
守阵长老眼睁睁看着苏沐雨的身影化作一道紫电,直奔煞眼核心而去,目眦欲裂,想要强提剑气阻拦,可体内失控的冰魄剑气与地脉煞气正疯狂冲撞,让她稍一运力便是气血逆冲,经脉剧痛,只能以剑拄地,勉强维持不倒,眼睁睁看着,眼中充满了惊怒、怨毒,以及一丝更深的、让她灵魂都感到战栗的……难以置信。
那光幕中的男子,从出现到此刻,不过寥寥数语。却字字珠玑,句句切中要害!不仅一眼看穿了她剑法根底、与阵法勾连的关窍,更能提出那等匪夷所思、却又精准有效的破解之法!尤其是最后那所谓的“第三式变招”,那“惊蛰”之意……分明是基于玄女宫最基础的“飞雪剑诀”剑意,却在其上衍生出了完全不同的、更高层次的意境!那绝非人间剑法所能拥有气象!甚至……让她隐隐感受到了一丝,只在宗门最古老的残缺典籍模糊记载中,才提及过的、属于更高层次力量的韵味……
仙界……难道这男子……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毛骨悚然、无法遏制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缠绕上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