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套里热起来后,宋怀瑾感觉自己手臂的麻意慢慢缓下去。
他不想承认自己需要这个距离,只能把注意力放到别处,
“你刚才说信号,怎么弄。”
“天一亮,去海边找石头和漂木,在沙滩上摆个大一点的sos。再找高一点的位置,弄烟。白天烟比火更显眼。”
宋怀瑾记在心里,
“怎么把烟弄大?”
“用潮叶子,湿木头。”
商叙说,
“别一次全堆进去,先让火稳住,再压一点湿的,让它冒烟。”
宋怀瑾听得很认真,在脑子里排好步骤,下意识把活全安排自己干。
他停了停,还是问,
“你为什么那么确定明天会有人看到。”
商叙没有直接说“因为你运气好”,只把话说得像推理,
“我们从游轮掉下来,说明离航道不算远。漂上来的东西不少,岛不可能太偏。只要风向不太离谱,明天白天总会有船经过。”
宋怀瑾没接话。
他其实不太信“总会”。
可商叙说这些的时候,一点也不像个精神病,反而让人觉得很靠谱。
温度还是很低,宋怀瑾还硬撑着不靠过来。
商叙却像察觉了他的克制,手掌往下滑了一点,落在他腰侧外沿,刚好压住外套的缝。
“这样不漏风。”商叙说。
宋怀瑾咬着牙,“你手别乱放。”
商叙淡定道,“我放在外套上。”
宋怀瑾低头一看,确实隔着布料,没贴到皮肤。
他噎了一下,没再说。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火光照在外套边缘,影子叠在一起。
商叙原本以为自己会不适应,可冷到极限后,人的底线会自己往后退。
过了十几分钟,商叙的呼吸又开始乱,是因为烧得难受。
宋怀瑾偏过头,低声问,
“你还撑得住吗?”
商叙“嗯”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
“你说一句能撑,我估计就能撑。”
“我不是神仙。”
说完这句,宋怀瑾看着商叙近在咫尺的侧脸。
火光把商叙的眉骨和鼻梁勾得很清楚。
宋怀瑾忽然想到,宋德州总说商叙疯疯癫癫,不成体统。
但这样看,谁疯还不一定呢。
他把这句想法压下去,转而问了个更现实的问题,
“好吧,希望你能撑住。”
“你不是洁癖吗。现在这样,你不难受?”
商叙的眼睛半睁,视线落在宋怀瑾脸上,
“难受也得忍,你以为洁癖能当棉被用。”
宋怀瑾没忍住,
“你说话还是很欠。”
商叙轻轻笑了一声,
“大侄子,你不是也挺会顶我。”
宋怀瑾立刻反击,
“你先别把自己说得像长辈。你也就比我大几岁。”
商叙作为宋家第二个孩子,和宋德州这个大哥年龄可是差了将近二十岁。
宋怀瑾这话说的也没错,商叙顺着他的话往下,
“那你叫我名字,别一直喊我叔叔叔的,放书里这都不过审信不信?”
宋怀瑾一顿,
“不合适。”
商叙侧过头睨他,
“哪里不合适。”
宋怀瑾不说话。
商叙没有强迫他,只把额头稍微往他肩侧靠了靠,声音低下去,看样子是真的累了。
“随你,你叫小叔也行,别把我当成会突然发疯的精神病就行。”
宋怀瑾听见“精神病”三个字,心里有点不舒服,却说不出反驳的理由。
他只好把话题拽回计划,
“明天我去海边找漂浮物,你在这儿待着。”
商叙懒懒应了一声,
“你一个人别逞强,先看潮汐,浅滩能捡就捡,别下深水。”
宋怀瑾皱眉,
“你不做事,还在这怀疑我。”
商叙淡淡道,
“我在提醒你,别一不小心死了。”
宋怀瑾被噎得沉默。
片刻后,他低声回了一句,
“你也别死了。”
商叙眼睫动了动,
“好。”
风又大了一阵,外套边缘被掀起。
宋怀瑾下意识伸手去按,指尖从外套里伸出去,就有一股子冷意来袭。
他缩回来的时候,商叙的手已经先一步压住了那道缝,还碰到了宋怀瑾的指尖。
宋怀瑾怔了一下,
“你反应倒快。”
商叙的手还压在那里,
“宝刀未老,大侄子。”
宋怀瑾偏过头,想骂一句,又觉得自己骂不出口。
他只好把目光放到火堆上,
“你明天要是还烧,我可背不动你。”
商叙“嗯”了一声,
“那你就拖。”
宋怀瑾终于忍不住,
“你真是……”
商叙像说梦话,接得很自然,
“真是什么。”
宋怀瑾把后半句咽回去,
“算了。”
火堆烧到后半夜,感觉越来越小。
宋怀瑾强撑着不睡,隔一会儿就添一根。
商叙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好像正应了宋怀瑾说的不会死,挺过了最难熬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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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商叙睡得不深,身体偶尔会颤一下,手指就会在宋怀瑾肩膀处一动。
宋怀瑾本来每次都想把那只手拨开,可拨到第三次,他忽然停了。
宋怀瑾盯着商叙手腕的红痕,这么看了一会儿,最终没再管。
他只低声警告了一句,
“你要是醒了,手别乱动。”
商叙在半梦半醒里应了一声,声音含糊,
“小屁孩。”
宋怀瑾耳根又热起来,
“你再叫。”
商叙没再说话,好像刚刚就像梦话一样,呼吸重新沉下去。
又过了很久,火堆发出一声轻响,一段木头塌了一下。
宋怀瑾立刻伸手去拨,指尖被烫得一缩。
商叙像被这动静惊到,睫毛一颤,睁开了眼。
他看见宋怀瑾手指缩着,眉头皱了一下,伸手把宋怀瑾的手拉回来,捏着指尖看了看,
“烫到了。”
宋怀瑾想抽手,
“没事。”
商叙没让他抽走,只用指腹在他指尖烫红的地方轻轻按了按,
“要不要吐口唾沫消消毒。”
宋怀瑾的喉结动了动,硬邦邦回了一句,
“你真的有洁癖吗?”
商叙松开他的手,靠回去,声音带着倦意,
“薛定谔的洁癖,你不领情,那咱们就等明天吧。”
宋怀瑾把视线移开,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更干的枝条。
“明天会有人来吗。”
商叙看着火光,
“会。”
他把外套往两人肩上再拢紧一点,压住风口,
“你睡吧。”
商叙没跟他争,
“你也眯一会儿,火我听得见。”
命运真是神奇。
本来在自己心中,商叙只是一个有点精神问题,给家里丢人的长辈。
可现在在这座孤岛上,他居然成为自己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宋怀瑾没再说话了。
他盯着火光,听着商叙呼吸逐渐变沉,也听着海浪在远处有节奏地响。
外套里很暖,暖到他后知后觉发现,商叙的体温没那么吓人了。
宋怀瑾的肩膀慢慢放松,眼皮也开始发沉。
他在彻底睡过去前,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说给火听,也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听,
“明天要是真的有人来,你最好别再乱喊缪斯。”
不知道什么时候商叙已经醒了,笑了一声,
“那我喊你名字。”
“宋——怀瑾?”
宋怀瑾一僵,想把这句话当成梦话,又忍不住心跳快了一拍。
真是莫名其妙。
他把脸转向火光,装作没听见,直到自己的意识也被夜色一点点拖走。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取暖,只是为了不让商叙病得更厉害。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商叙让他没那么反感。
甚至……让他觉得这个“小叔”并不像传言里那样只会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