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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磁海圣泉息争端(1 / 1)

麦加,天地的火炉。无情的烈日炙烤着连绵起伏的沙丘,将空气灼烧得扭曲蒸腾。黄沙滚烫,吸走了最后一丝水汽,也吸干了所有生灵的生气。只有远处那座被无数白色石墙拱卫的、巍峨而神圣的克尔白天房,在炽白的光线下沉默矗立,如同沙漠中一座孤寂的信仰之岛。然而此刻,这信仰的圣地,却被另一种更炽热、更危险的火焰所笼罩——那是信仰冲突燃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天房东侧,一片被无数脚印踏得坚实的沙地上,那口被穆斯林视为生命之源、神迹象征的渗渗泉(zaza well),此刻却成了风暴的中心。泉眼早已干涸,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暗石洞,如同大地绝望的眼窝。围绕着这干涸的圣泉,黑压压的人群壁垒分明,如同两股即将碰撞的洪流!

一方,是身着白袍、头缠白巾的穆斯林。他们手持古兰经,神情肃穆而悲愤,眼中燃烧着对圣地被玷污的怒火。为首的大阿訇阿卜杜勒,须发皆白,手持镶嵌宝石的礼拜杖,指向对面,声音因激愤而颤抖:“异教徒!尔等以污秽之身,亵渎圣地!真主降罚,圣泉枯竭!此乃尔等之罪!”

另一方,是披着赭红袈裟、手持念珠的佛教僧侣。他们受帖木儿帝国庇护,为追寻佛陀圣迹远道而来。为首的老僧摩诃提婆,枯瘦如柴,双目却精光四射,毫不退让地以锡杖顿地,梵音响亮:“荒谬!此泉乃大地灵脉所钟,佛光普照之地!尔等独占圣地,阻塞灵机,方致泉枯!此乃尔等贪婪之果!”

“滚出去!异教徒!”

“渎神者!当受火狱之刑!”

“佛光普照!涤尔邪念!”

“真主至大!净此污秽!”

咒骂声、经文吟诵声、愤怒的咆哮声,如同滚烫的沙暴,在干涸的泉眼上空激烈地碰撞、撕扯!狂热的信徒们推搡着,挥舞着拳头,甚至有人亮出了藏在袍中的弯刀和戒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味、尘土味和令人窒息的杀意!圣泉的干涸,如同抽走了理智的最后堤坝,将数百年来因信仰差异而深埋的仇恨与猜忌彻底引爆!一场血腥的宗教冲突,一触即发!

郑和的宝船队,如同天外来客,停泊在吉达港。作为大明和平使者的郑和,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他试图调停,但双方领袖的怒火如同沙漠的烈日,根本无法沟通。任何一方退让,都意味着对自身信仰的背叛!而冲突一旦爆发,血流圣地,不仅此行宣扬大明德化、睦邻友好的使命将彻底失败,更可能引发整个天方世界的敌视,将刚刚开启的西洋航路彻底葬送!

“郑公…此局…无解啊!” 副使王景弘望着远处那如同沸腾油锅般的对峙场面,声音干涩,充满了绝望。

郑和眉头紧锁,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那干涸的泉眼,扫过狂热的人群,再扫过身后宝船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大明龙旗,胸中翻腾着焦灼与不甘。难道,七下西洋的宏图,竟要断送在这信仰的沙漠?

“解局…需另辟水源。” 一个清越而冷静的声音,如同破开热浪的清泉,骤然响起。苏婉儿不知何时已立于船头,靛蓝的衣袂在热风中微微拂动。她目光澄澈,穿透了狂热的喧嚣,直指核心:“无水,则争不息。有水,则争自平。”

“水源?” 郑和苦笑,“婉儿夫人,此地乃沙漠之心!渗渗泉乃千年圣泉,唯一水源!如今枯竭,何处再寻?”

“圣泉枯竭,大地犹存。” 婉儿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掘井!就在那泉眼之侧,再掘新井!”

“掘井?!” 郑和与王景弘同时愕然!在圣泉之侧掘井?这无异于火上浇油!是对穆斯林信仰的赤裸挑衅!

婉儿却不再解释。她已排开众人,径直走下宝船,朝着那风暴的中心,那干涸的渗渗泉走去!她的身影在滚烫的黄沙与灼人的目光中,显得如此纤细,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的坚韧。郑和一咬牙,挥手示意一队精悍的锦衣卫紧随护卫。

当婉儿的身影出现在对峙的人群边缘时,狂热的咒骂声瞬间为之一滞!无数道惊疑、愤怒、甚至带着一丝好奇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钢针,齐刷刷地刺向这个胆敢闯入风暴中心的异邦女子!

“异教徒!滚开!”

“女人!圣地不容玷污!”

穆斯林人群中爆发出更激烈的呵斥!

婉儿恍若未闻。她无视了那如刀的视线与唾骂,径直走到干涸的渗渗泉旁,蹲下身,仔细查看着泉眼周围的地质与沙土的痕迹。片刻后,她站起身,指向泉眼东侧约十丈外的一处沙地,声音清越,穿透喧嚣:

“此处!掘井!”

“什么?!”

“她要在圣地掘井?!”

“亵渎!这是对真主最大的亵渎!”

穆斯林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愤怒的浪潮几乎要将婉儿吞没!大阿訇阿卜杜勒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礼拜杖直指婉儿:“妖女!尔敢亵渎圣地!当受石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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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 郑和排众而出,挡在婉儿身前,麒麟蟒袍在热风中鼓荡,带着大明使者的威严,“我大明苏夫人,奉永乐皇帝陛下旨意,为解尔等争端而来!掘井取水,活命济民,何罪之有?若真有圣灵,当佑善举!若因循守旧,坐视尔等于干渴仇恨中自相残杀,方为真正亵渎!”

郑和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暂时压下了汹涌的怒潮。老僧摩诃提婆也抬手止住了身后躁动的僧侣,浑浊的老眼精光闪烁,死死盯着婉儿,似乎想从这个异邦女子身上看出什么玄机。

在郑和强硬的坚持和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数名健壮的明军士兵,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始在婉儿指定的位置挖掘。铁锹扬起滚烫的沙土,汗水瞬间浸透了他们的衣甲。

深掘三丈,沙土变得湿润。再掘丈许,一股浑浊的水流终于涌出!

“出水了!出水了!” 士兵们惊喜地呼喊!

然而,这喜悦瞬间被浇灭!捧起的水,咸涩无比,如同海水!根本无法饮用!

“咸水!是咸水!” 希望瞬间化为更深的绝望!穆斯林人群中爆发出嘲弄的嘘声,僧侣们摇头叹息。

婉儿却面色不变。她走到井边,俯视着那浑浊翻涌的咸水。在所有人惊疑、嘲弄、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聚焦下,她缓缓抬起右手。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枚拳头大小、通体由幽蓝深邃的磁玉矿髓雕琢而成的圆球!玉球表面光滑,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散发着奇异的微光。

“此玉…名‘海心’,可纳百川之浊,化戾气为甘霖。” 婉儿的声音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在郑和屏息的静默中,婉儿手腕一沉,将那枚幽蓝的磁玉球,轻轻投入了浑浊的咸水井中!

“噗通!”

玉球入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一秒…两秒…

就在众人以为这不过是徒劳的表演时!

“嗡——!”

一声低沉而清晰的磁力嗡鸣,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唤醒,骤然从井底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

一股无形的、如同水波般的幽蓝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井底深处弥漫开来!瞬间照亮了浑浊的井水!那幽蓝光芒所过之处,浑浊的咸水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净化、提纯!浑浊的泥沙迅速沉淀!水色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清澈透明!更神奇的是,一股清冽甘甜的气息,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从井口氤氲升起,瞬间驱散了空气中的燥热与咸腥!

“这…这水?!” 离井口最近的一名明军士兵忍不住捧起一捧水,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瞬间,他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狂喜!“甜的!是甜的!是甘泉!甘泉啊——!”

“甘泉?!”

“不可能!”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无数人涌向井口!穆斯林、僧侣、明军、围观的阿拉伯平民…无数双手伸向那清澈的井水!无数张嘴尝试着这不可思议的甘甜!

“真主啊!是甘泉!真是甘泉!”

“佛祖显灵!佛光普照!化咸为甘!”

“神迹!这是神迹啊——!”

狂热的信仰瞬间被这匪夷所思的“神迹”点燃!穆斯林们跪倒在地,朝着克尔白方向虔诚叩拜!僧侣们双手合十,高诵佛号,泪流满面!方才还剑拔弩张、势同水火的双方,此刻竟被这同一口甘泉,同一种震撼,冲击得暂时忘却了仇恨!只有对眼前这无法理解的“圣迹”的顶礼膜拜!

大阿訇阿卜杜勒颤抖着捧起一捧甘泉,老泪纵横,对着井口深深鞠躬:“此乃真主…赐予的圣水!洗刷了异端的污秽…” 他试图将这“神迹”归于真主。

老僧摩诃提婆却抢先一步,枯瘦的手指指向井中那若隐若现的幽蓝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此乃佛光!是佛陀慈悲!净化了咸苦,降下甘露!” 他试图将这归于佛门。

井水旁,刚刚还共同饮水的信徒,目光再次变得警惕而复杂。信仰的归属,如同无形的鸿沟,再次横亘在甘泉之上。

就在这微妙的平衡即将再次被打破的刹那!

婉儿缓步上前,走到井口。她无视了阿訇与老僧针锋相对的目光,无视了那重新开始凝聚的紧张气氛。她俯身,拿起井沿一个椰壳做的水瓢,探入那清澈见底、泛着幽蓝微光的井水中,舀起满满一瓢。

在数百道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在郑和微微皱起的眉头中,婉儿端起水瓢,仰起头,将瓢中那闪烁着幽蓝磁光的甘泉,一饮而尽!

水流滑过她白皙的颈项,几滴溅落在靛蓝的衣襟上,如同深海的星屑。

她放下水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颠倒众生的、如同冰莲初绽的笑意。她的目光扫过阿卜杜勒,扫过摩诃提婆,扫过所有因信仰而分裂、又因甘泉而短暂汇聚的面孔,声音清越,如同玉磬敲击在寂静的沙漠,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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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水…非真主所赐…”

“亦非佛陀所予…”

“其心…为磁。”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井沿,仿佛能触摸到井底那枚幽蓝的磁玉。

“磁心所容…”

“唯…善念而已。”

“善念…” 阿卜杜勒和摩诃提婆同时一震,喃喃重复。他们看着眼前这饮下磁泉、笑容澄澈的女子,再看看井中那依旧在流转幽蓝光芒的泉水,胸中翻腾的、试图独占“神迹”的执念,如同被清泉涤荡的泥沙,渐渐沉淀。那无形的、名为信仰的鸿沟,在“善念”二字面前,似乎不再那么坚不可摧。

数日后,宝船队即将启航离开麦加。罗马教皇特使尼古拉斯五世亲至港口送行。这位睿智的老人,并未卷入那日的圣泉之争,却洞悉了一切。他手中捧着一个古朴的檀木盒,盒内,是一枚由陨铁打造、镶嵌着深蓝磁石的磁力十字架。

“夫人…” 尼古拉斯五世的声音温和而充满智慧,他将十字架递到婉儿面前,“此物…承载千年信仰,指引迷途羔羊。今赠予夫人,愿它…指引大明船队,穿越信仰的迷雾,抵达真理的彼岸。”

婉儿接过那沉甸甸的十字架,感受着陨铁的冰冷与磁石的脉动。她目光流转,落在郑和腰间那枚曾指引船队穿越风暴的磁极罗盘上。她微微一笑,并未将十字架收起,而是缓步走到郑和面前。

在尼古拉斯五世温和的注视下,在郑和微愕的目光中,婉儿伸出纤手,动作轻柔而坚定。她将磁力十字架上那枚深邃的蓝磁石,小心翼翼地、如同镶嵌最珍贵的宝石一般,轻轻嵌入了郑和罗盘那精铜底座预留的一个空位之中!

蓝磁石与罗盘原有的磁针瞬间产生共鸣,发出细微而和谐的嗡鸣!十字架的形状,与罗盘圆融的轨迹完美契合,仿佛它们本就该是一体!

“教皇大人…” 婉儿的声音清越,如同海风拂过船帆,她抬头望向尼古拉斯五世,又看向郑和那双阅尽沧海的眼眸,唇角笑意如初:

“圣心所指…”

“与磁针…”

“终归同途。”

郑和低头,看着罗盘上那枚闪烁着幽蓝磁光、与磁针完美共鸣的十字架,再望向烟波浩渺的西洋,胸中豁然开朗。尼古拉斯五世抚掌而笑,眼中充满了对智慧与包容的赞赏。船帆升起,海风鼓荡,载着那枚融合了东西方信仰符号的罗盘,驶向未知的深蓝。磁针轻颤,指向的既是北方,亦是所有向善之心所共同追寻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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