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门前,金砖墁地的巨大广场,此刻化作了凝固的火山。初冬惨淡的日光斜斜洒下,非但未能带来丝毫暖意,反将数百名身着各色官袍、如同石雕般跪伏的身影,拉出长长的、绝望的阴影。寒风卷过,吹动官袍下摆,却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沉甸甸的、名为“死谏”的悲壮与肃杀。
“陛下——!迁都北平,劳民伤财,动摇国本!臣等泣血叩请陛下收回成命!以安江南,以固社稷——!” 兵部尚书茹瑺须发皆白,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血痕在冰冷的砖面上洇开刺目的红。他身后,六部九卿、翰林清流,乃至一些勋贵老臣,如同被无形的巨浪推倒,黑压压跪倒一片!哭声、劝谏声、以头抢地的闷响汇成一片悲怆的洪流,冲击着紧闭的奉天门!
门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即将爆裂的皮囊。朱棣一身明黄常服,背对殿门,负手立于巨大的蟠龙金柱之下。他身姿挺拔如松,但紧握在背后的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暴露着胸中翻腾的、如同岩浆般的暴怒与不耐。迁都!这是他自“靖难”功成之日起便深植于心的宏图!是跳出江南士族盘根错节之网、震慑北元残部、真正掌控大明命脉的绝杀之棋!岂容这些腐儒聒噪?!
“陛下!群情汹汹,恐非吉兆…是否暂缓…” 道衍的声音如同夜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暂缓?” 朱棣猛地转身,眼中寒光爆射,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声音低沉却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利,“朕意已决!北平龙兴之地,当为万世之都!此乃国策!非是儿戏!今日谁敢再阻,便是与朕为敌!与国策为敌!”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侍从,最终落在角落那道沉静的身影上——苏婉儿。她今日未着宫装,一身利落的靛蓝劲装,长发束起,正静静调试着殿角一辆造型奇特的“车驾”。
此车通体由精钢与硬木打造,四轮包裹着厚实的黑色橡胶,车身线条流畅,远小于帝王龙辇,却透着一股精悍内敛的力量感。最奇特的是,车底盘并非寻常的平板,而是镶嵌着一排排排列整齐、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强磁石!而奉天殿通往宫外的御道金砖缝隙间,不知何时已被悄然铺设了两条平行的、由精铁铸造的凹槽轨道!
“夫人!” 朱棣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备车!朕…要出宫!”
婉儿抬起头,清亮的眸子迎向朱棣那燃烧着野火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只微微颔首:“遵旨。”
沉重的奉天门,在朱棣踏出殿槛的刹那,轰然洞开!
门外的哭嚎与劝谏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
“陛下——!”
“陛下三思啊——!”
茹瑺等人如同看到救星,哭喊声更加凄厉,跪伏的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朱棣脚下!数百道绝望、悲愤、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死死锁定了这位即将改变帝国命运的帝王!
朱棣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看也未看那些跪地的身影,径直走向那辆奇特的磁力车。婉儿已端坐于驾驶位,双手稳稳握住两根镶嵌着磁石的方向杆。
“上车!” 朱棣的声音短促而有力,一步跨入车后座。车身微微一沉。
就在朱棣踏入车厢的瞬间!
“拦住陛下——!” 茹瑺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跪伏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巨浪推动,轰然炸开!无数道身影如同疯狂的蚁群,哭喊着、不顾一切地朝着磁力车扑来!他们要用血肉之躯,筑成阻拦帝王意志的最后一道堤坝!人群瞬间淹没了御道,将磁力车连同那两条冰冷的铁轨,死死围堵在奉天门前!
“陛下坐稳!” 婉儿清叱一声,声音在混乱中异常冷静!她双手猛地压下那两根磁石方向杆!
“嗡——!!!”
一声低沉而雄浑的磁力嗡鸣,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骤然从车底盘爆发出来!
与此同时,镶嵌在底盘上的强磁石,与车下那两条精铁轨道之间,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如同实质的吸引力!
“轰——!”
磁力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包裹着厚实橡胶的巨轮猛地转动!车身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推动,瞬间挣脱了人群的拉扯!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朝着前方汹涌的人墙,狠狠撞了过去!
“啊——!”
“快闪开!”
惊呼声、惨叫声瞬间炸响!
磁力车如同狂暴的犀牛,又如同劈波斩浪的巨舰!车头特制的橡胶缓冲撞角,将挡在前方的人群如同草芥般撞开、挤倒!车轮碾过那些试图扑向铁轨、以身体阻挡的手臂和腿脚,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包裹橡胶的车轮虽有缓冲,但那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被撞者筋断骨折,惨嚎连连!人墙如同被烧红的刀子切入的牛油,瞬间被撕裂开一道血淋淋的豁口!
朱棣坐在车后座,身体随着车身的剧烈颠簸而晃动。他一手死死抓住车壁的钢环,一手竟在混乱中猛地伸出,一把扣住了前方婉儿握着方向杆的纤细手腕!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带着帝王的灼热与不容抗拒的掌控欲,如同铁箍般紧紧锁住婉儿的腕骨!
“夫人!” 朱棣的声音在剧烈的颠簸和车外的惨嚎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他感受着车身在磁轨上飞驰的平稳与力量,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此车…较之朕那龙辇,平稳何止百倍!当造百辆!不!千辆!为朕之新都御驾!”
婉儿手腕被朱棣死死扣住,灼热的温度和强大的力量透过肌肤传来。她目视前方,操控着磁力车碾过最后几个挡路的官员,车身猛地一轻,冲破了奉天门前最后的人肉屏障!前方豁然开朗,是横跨金水河、通往宫外的巨大石桥——金水桥!
就在磁力车咆哮着冲上金水桥桥面的刹那!
异变突生!
“嗡——!”
车底盘再次爆发出剧烈的磁力嗡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急促!车身猛地一震,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紧接着!
“嗤啦——!”
一阵令人心悸的、仿佛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响起!
只见那两条原本光滑冰冷的精铁轨道表面,在磁力车强大磁场的瞬间激发下,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撕开了伪装!轨道表面覆盖的薄薄一层伪装漆皮瞬间龟裂、剥落!露出了下方预先刻蚀在精铁轨道本体上的、深深凹槽组成的巨大字迹!
车轮碾过,凹槽中预埋的、混合着磁粉和铁腥的暗红色粉末,在巨大压力与磁力激荡的双重作用下,瞬间被挤压、显现出来!如同被车轮碾出的淋漓血痕,清晰地烙印在金水桥冰冷的桥面上!
赫然是四个巨大无比、触目惊心的血字——
“劳民伤财!”
血字!在帝王车驾碾过的金水桥上!在冲出重围的瞬间!在磁力嗡鸣的伴奏下,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赤裸裸地呈现在朱棣眼前!
朱棣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他死死盯着车窗外那四个巨大的、仿佛还在流淌着鲜血的“劳民伤财”,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一股混杂着暴怒、惊骇、以及一丝被当众戳穿隐秘的寒意,如同毒蛇般瞬间噬咬着他的心脏!这比奉天门前所有的哭嚎死谏,都更直接、更诛心!
“停!” 朱棣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咔哒!”
一声清脆而利落的机括轻响,盖过了朱棣的咆哮!
婉儿的手腕不知何时已灵巧地从朱棣的铁箍中滑脱。她纤细的手指,正稳稳地按在驾驶座旁一个不起眼的、镶嵌着磁石的黑色按钮之上——磁刹!
“嗡——!”
一股强大而精准的逆向磁力瞬间从车底盘爆发!与前进的磁力激烈对冲!
“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包裹着橡胶的车轮在精铁轨道上瞬间锁死!巨大的惯性让车身猛地向前一顿!车后座上的朱棣猝不及防,身体狠狠撞在车壁之上!
磁力车如同被钉死在原地,稳稳地停在了金水桥的正中央!车头距离那“财”字的最后一笔,仅差毫厘!车底盘下,那四个巨大的血字,在惨淡的日光下,散发着无声的嘲讽与控诉。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磁力刹停后残余的细微嗡鸣,以及朱棣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婉儿缓缓转过头,看向后座那位因惯性撞击而略显狼狈、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滔天怒火的帝王。她脸上没有半分惶恐,唇角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颠倒众生的弧度,带着一丝促狭的、洞穿一切的澄澈,声音清越,如同珠落玉盘:
“陛下恕罪…”
“妾身这车…”
“只造得此一辆…”
她纤指轻轻拂过那枚冰冷的磁刹按钮,目光扫过窗外那四个刺目的血字,又落回朱棣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专为今日…”
“为陛下…”
“断此归途。”
金水桥上,寒风凛冽。磁力车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稳稳地钉在“劳民伤财”的血字之上。车底盘下,强磁石与精铁轨道之间,无形的磁力线依旧在无声地纠缠、对抗,发出只有近处才能听闻的、如同叹息般的细微嗡鸣。朱棣坐在车内,额角方才撞击车壁处,一点微不可察的、由磁刹按钮边缘沾染的、乌黑油亮的橡胶痕迹,如同一个无声的句点,烙印在帝王光洁的皮肤上。婉儿收回目光,指尖在冰冷的磁刹按钮上轻轻一弹,发出“叮”的一声微响,仿佛在为这凝固的一幕,敲下最后的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