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井的喧嚣如同沸腾的油锅,人声鼎沸,车马辚辚。酒旗招展的茶楼饭庄,珠光宝气的绸缎庄,叮当作响的铁匠铺,混杂着蒸腾的食物香气、汗味和牲畜的膻臊,织成一张巨大而喧嚣的市井画卷。谁也想不到,就在这繁华的皮囊之下,竟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婉儿一身不起眼的青布棉裙,发髻用荆钗简单挽起,如同一个寻常的市井妇人,混在熙攘的人流中。她手中牵着的,并非孩童,而是一条体型健硕、通体乌黑油亮、唯有双眼闪烁着奇异银光的“獒犬”——格物院最新杰作,“灵犀”。它非皮非肉,骨架由精钢打造,关节包裹着耐磨的橡胶,内嵌强磁芯,头颅中更藏有精密磁感罗盘,对磁力变化敏感至极,是探寻地下磁矿的利器。
“灵犀”的鼻翼急速翕动,闪烁着银光的双眼死死盯着地面,牵引着婉儿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梭。最终,它停在一处偏僻的、堆满废弃杂物的死胡同尽头。这里靠近一家生意兴隆的屠宰场,血腥味和动物内脏的腐臭味格外浓烈。墙角,一口被烂木板和破筐半掩的枯井,黑洞洞的井口如同通往地狱的咽喉。
“是这里了。” 婉儿低语,安抚地拍了拍“灵犀”冰凉的头颅。老莫带着几名精干的锦衣卫,迅速清理开杂物,露出井口。井壁布满滑腻的青苔,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铁锈和泥土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灵犀”对着井口发出低沉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呜呜”声,头颅内的磁针疯狂指向下方。
“我下去,你们在上面接应。” 婉儿不容置疑地吩咐,将特制的磁石灯挂在腰间,又将一个鼓鼓囊囊的橡胶气囊系在背后。她将一根坚韧的、带有磁石钩爪的绳索系在腰间,另一端交给老莫。
“夫人!太危险了!让属下…” 老莫急道。
“下面磁矿混乱,人多反而坏事。放心。” 婉儿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身影轻盈地滑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井壁湿滑冰冷,磁石灯幽蓝的光束如同利剑,刺破浓稠的黑暗。越往下,空气中那股浓重的铁锈味和奇异的磁力感就越发明显。婉儿手腕上的指南针早已失去方向,疯狂地旋转着。下行了约莫十数丈,脚下终于触到了松软的淤泥。井底空间比井口宽敞许多,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人工开凿的狭窄甬道,斜斜地伸向地底更深处。甬道壁上,裸露着大块大块深黑色、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磁铁矿!强磁环境让婉儿感觉手中的磁石灯都变得沉重起来。
“灵犀”紧随其后滑下,一落地便兴奋地低鸣一声,银眼锁定甬道深处,迫不及待地向前蹿去。婉儿紧随其后,小心地踏入甬道。甬道内空气稀薄而冰冷,弥漫着浓重的粉尘味。脚下的地面并不平坦,布满了碎石和开凿的痕迹。
就在婉儿全神贯注跟随“灵犀”前行,目光扫过前方一块凸起的磁铁矿时——
“咔嚓!”
脚下看似坚固的岩石地面,猛地向下塌陷!一个伪装得极其巧妙的翻板陷阱瞬间张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啊!” 婉儿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重!腰间的绳索被巨大的下坠力猛地绷紧!然而,翻板陷阱的边缘极其锋利,如同巨大的铡刀!
“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坚韧的绳索,竟被锋利的陷阱边缘瞬间割断!
婉儿只觉腰间一松,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下方无尽的黑暗深渊,急速坠落!刺骨的寒风混合着浓烈的硫磺味,疯狂地灌入她的口鼻!磁石灯脱手飞出,幽蓝的光束在黑暗中疯狂翻滚,如同坠落的流星,瞬间被黑暗吞噬!
“夫人——!” 井口上方传来老莫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在深井中回荡,却显得那么遥远而无力!
下坠!无尽的下坠!
婉儿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历练的冷静瞬间爆发!她猛地扯下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橡胶气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拉气囊上的特制拉环!
“噗——!”
一股强大的气流瞬间从气囊中喷涌而出!气囊遇气急剧膨胀!坚韧的橡胶在瞬间鼓胀成一个巨大的球体!婉儿死死抱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气囊膨胀的瞬间,产生了巨大的浮力!加上急速下坠带起的向上气流,竟奇迹般地大大减缓了婉儿下坠的速度!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了一下,下坠之势猛地一滞!紧接着,“噗通”一声巨响!她抱着巨大的橡胶气囊,狠狠砸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水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冰冷的河水瞬间灌入她的口鼻,刺骨的寒意如同万根钢针扎入骨髓!她强忍着剧痛和窒息感,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浓重硫磺味的空气。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怀中的橡胶气囊还在发出轻微的“嘶嘶”漏气声。她摸索着,从贴身的防油皮囊中取出备用的火折。用力一擦,微弱的火苗亮起,映照出她苍白如纸、沾满水珠的脸颊,也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条汹涌湍急的地下暗河!河水冰冷刺骨,呈诡异的浑浊黄色,散发着浓烈的硫磺味。河岸是嶙峋的黑色岩石,头顶是望不到顶的、湿漉漉的岩壁。她刚才落水的地方,恰好是一个相对平缓的浅滩。若非那橡胶气囊和暗河的存在,她早已粉身碎骨!
婉儿挣扎着爬上岸边冰冷的岩石,冻得瑟瑟发抖。她检查了一下气囊,发现被尖石划破了一个大口子,已经瘪了大半。她毫不犹豫地撕下内衬相对干燥的裙摆,将气囊破口处紧紧缠裹住,勉强维持住浮力。她举着微弱的火折,沿着河岸水流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她必须找到出路,否则不被冻死,也会被这暗河吞噬。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声,还有沉闷的、如同闷雷般的鼓风声!空气中硫磺味更浓,还夹杂着灼热的金属气息!
婉儿心中一凛,立刻熄灭火折,将自己隐入一块巨大的岩石阴影中。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暗河在此处拐弯,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地下空洞!洞壁上嵌着无数熊熊燃烧的火把,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洞内,赫然是一座庞大无比的地下军械工坊!
数十座巨大的熔炉烈焰熊熊,鼓风机发出沉闷的咆哮!赤膊的工匠如同蚂蚁般忙碌,挥汗如雨!他们手中锻打的,并非寻常刀剑,而是一种通体乌黑、闪烁着奇异幽光的狭长刀坯!刀身狭长,弧度流畅,带着一种诡异的锋锐感。更令人心悸的是,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刀身似乎隐隐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吸力,让周围的铁屑都微微颤动!
“磁刃…钢刀…” 婉儿心头巨震!燕王竟在秘密打造能干扰铁甲的磁化兵器!
而在工坊中央的高台上,一个身着玄色蟒袍、身形魁梧如山的身影,正负手而立,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整个工坊!正是燕王朱棣!他脸上再无半分伪装的癫狂,只有睥睨天下的霸气和掌控一切的冷酷!
“快!再快些!冬至之前,三千磁刃必须完工!” 朱棣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巨大的洞窟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就在婉儿被这庞大的地下军工帝国震撼得心神激荡的刹那!
“谁在那里?!”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一名负责警戒的死士头目,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婉儿藏身的岩石阴影!他手中的强弓瞬间拉满,淬毒的箭镞闪烁着幽蓝的寒光,直指婉儿!
“抓住她!” 朱棣的厉喝如同催命符!数十名正在操练的、手持崭新磁刃钢刀的死士,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瞬间调转刀锋,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寒光,朝着婉儿藏身之处猛扑而来!刀锋破空,带着诡异的磁力嗡鸣!
退路已断!前方是绝壁深渊!死士的包围圈瞬间合拢!
生死一线!
婉儿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芒!她猛地从腰间皮囊中掏出最后那个沉甸甸的磁粉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扑来的死士群,狠狠掷了出去!
“噗!”
磁粉袋在空中爆裂!漫天乌黑油亮、极其细密的磁铁矿精粉,如同黑色的浓雾,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扑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死士!
“嗡——!!!”
奇迹发生了!
那些死士手中挥舞的、刚刚淬火尚未完全消磁的磁刃钢刀,在接触到这浓密磁粉雾气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抓住!
“锵锵锵锵——!!!”
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千百只蜜蜂同时振翅的恐怖嗡鸣骤然响起!所有被磁粉笼罩的磁刃钢刀,瞬间失去了控制!它们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疯狂地互相吸引、碰撞、扭转!刀锋与刀锋剧烈摩擦,迸射出刺目的火星!强大的磁力干扰下,死士们根本握不住刀柄,更别说挥刀攻击!有的钢刀互相吸附,如同磁石般紧紧贴在一起;有的则疯狂旋转,如同失控的陀螺;更有甚者,被扭曲的磁力牵引着,竟狠狠劈向了自己的同伴!
“啊!”
“我的刀!”
惨叫声、惊呼声、金铁交鸣的刺耳噪音瞬间响成一片!原本整齐的包围圈瞬间大乱!死士们被自己手中失控的凶器绊倒、割伤、甚至自相残杀!
磁暴!一场由婉儿亲手引发的、利用磁粉干扰磁刃的致命磁暴!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
婉儿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转身,朝着身后那深不见底的、水声轰鸣的绝涧深渊,纵身一跃!同时,她手中紧握的那根早已准备好的、末端带有强力磁石钩爪的橡胶绳索,朝着对岸黑暗中一块凸起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巨大磁铁矿,狠狠甩出!
“咔哒!” 磁石钩爪精准地吸附在磁铁矿上!坚韧的橡胶绳索瞬间绷紧!强大的弹性将婉儿下坠的身体猛地一荡!如同钟摆般,朝着对岸黑暗的岩壁飞掠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是翻滚着白色浪花的、深不见底的暗河深渊!冰冷的河水溅起的水珠打在脸上,如同冰雹!婉儿紧紧抓住绳索,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就在她即将撞上对岸岩壁的刹那!
“嗤啦——!”
一道寒光如同毒蛇吐信,从岩壁的阴影中猛地刺出!一名潜伏在此、并未被磁暴波及的死士,狞笑着挥出了致命的弯刀!刀锋直取婉儿纤细的腰肢!
婉儿人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腰斩!
“咻——!”
一道乌黑的闪电,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厉啸,后发先至!
“噗!”
一支特制的橡胶弩箭,精准无比地射穿了那死士持刀的手腕!弩箭上强大的冲击力加上橡胶的韧性,瞬间将他的手腕扭成了麻花!弯刀“当啷”坠入深渊!
婉儿惊魂未定,身体已狠狠撞在冰冷的岩壁上!痛楚传来,腰间被锋利的岩石划开一道血口!就在她身体反弹、即将坠落的瞬间!
“抓住我!” 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带着无尽焦急与后怕的低吼在头顶响起!
李逸!他竟不知何时已攀援至此,如同壁虎般紧贴在岩壁之上!他一只手死死抠住岩缝,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伸出,牢牢抓住了婉儿的手腕!强大的力量瞬间将她拉离了死亡的边缘,拥入怀中!
“婉儿!” 李逸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紧紧抱着怀中冰冷颤抖的妻子,感受着她微弱却真实的心跳,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下。他迅速撕下自己内衬的衣袍,不顾婉儿轻微的挣扎,粗暴却无比轻柔地紧紧缠裹住她腰间那道渗血的伤口。
“再敢…” 李逸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后怕,他低头看着婉儿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不容置疑的霸道:
“再敢这般独闯龙潭虎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依旧混乱的磁暴现场,又落回婉儿眼中,声音斩钉截铁:
“我就把你锁在格物院那张特制的磁石榻上!”
“让你…半步也离不得我身边!”
就在这时,一张被水浸透、边缘染着暗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绢,从婉儿被撕破的衣襟内滑落,如同断翅的蝴蝶,飘飘荡荡地坠向下方翻滚的暗河。
“那是什么?” 李逸眼疾手快,一把抄住!入手冰凉滑腻,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绢上字迹殷红,如同用鲜血书写,字体稚嫩却带着刻骨的恨意,赫然是一封——北元幼帝脱古思帖木儿的血书!
“燕逆棣!背主求荣!割大同重镇,换瓦剌铁骑三万!此仇此恨,长生天共鉴!血债必以血偿——脱古思帖木儿泣血绝笔!”
“割大同…换铁骑…” 李逸捏着那封冰冷刺骨的血书,再望向下方深渊中那依旧火光熊熊、磁刃嗡鸣的地下军械库,一股比暗河之水更冰寒的杀意,瞬间席卷全身!朱棣,不仅勾结瓦剌,竟已割让了大明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