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金砖墁地,蟠龙柱擎天。初升的朝阳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将肃穆庄严的殿堂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棋盘。空气凝滞,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建文帝朱允炆端坐于九重丹陛之上,年轻的脸上竭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但微微蜷缩在龙袍袖中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削藩的议题,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被正式提上朝堂。
“陛下!” 翰林学士方孝孺一步踏出班列,声如洪钟,打破了死寂。他须发皆张,目光如炬,手中高举一卷奏章,仿佛擎着燎原的火炬。“诸藩坐大,裂土封王,拥兵自重,实乃国朝心腹巨患!此祸不除,社稷危如累卵!臣冒死进言,行‘削藩十策’!”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与狂热:
“一曰,收藩王护卫兵权,归五军都督府统辖!”
“二曰,削其岁禄,断其财源!”
“三曰,迁藩王于内地,远离封国根基!”
……
“十曰,凡有违逆者,以谋逆论处,削爵除国!”
每一条,都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向殿内所有藩王代表的神经!尤其是燕王世子朱高炽,他垂手立于武班前列,圆胖的脸上看似平静,但微微颤抖的袍袖下,拳头已然攥紧,指节发白。殿内气氛瞬间绷紧至极致!文官中有人面露忧色,有人暗自点头;勋贵们则脸色铁青,眼神交流间充满了惊怒与兔死狐悲的寒意。削藩之声,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流,在方孝孺的慷慨陈词中汹涌咆哮!
就在这肃杀之气即将淹没整个朝堂的千钧一发之际——
“臣,李逸,有本启奏!”
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方孝孺的余音!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文班前列,那个身着蟒袍、腰悬玉带的挺拔身影——镇国侯李逸!
李逸排众而出,步履从容,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上的建文帝深深一揖。他没有看面色涨红、怒目而视的方孝孺,也没有看神色各异的群臣,目光清澈而坚定,直指帝阙。
“陛下!方学士拳拳之心,为社稷计,臣深表敬佩!” 李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然,诸王乃太祖血脉,国之屏藩。骤行峻法,恐伤天家亲情,更易激起大变,反令亲者痛,仇者快!”
“哼!侯爷此言,莫非是要姑息养奸,坐视藩祸燎原?” 方孝孺忍不住厉声驳斥,眼中怒火熊熊。
李逸并未理会方孝孺的质问,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卷装帧精美的奏疏,双手高高捧起:
“臣,另有一策,名曰《推恩新策》,奏请陛下圣裁!”
“推恩?” 建文帝朱允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希望的光芒,“呈上来!”
内侍快步走下丹陛,接过奏疏,恭敬地呈于御案之上。朱允炆展开奏疏,目光快速扫过,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猛地舒展,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
李逸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洪钟,响彻大殿:
“臣以为,陛下当以仁孝治天下,恩泽当遍及宗室!太祖分封诸王,乃为屏藩帝室。然,诸王子嗣众多,岂能令其皆碌碌无闻?臣奏请陛下,效法古之圣君,颁行‘推恩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惊疑的朱高炽和脸色骤变的藩王代表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堂皇正气:
“凡诸王嫡长子,承袭王爵,主掌原有封国!”
“其余诸子,无论嫡庶,皆可裂土封侯!封地自其父王原有封地中析出!由陛下钦定封号,赐予印信,许其自建侯国,世袭罔替!此乃陛下恩泽,令诸王子孙皆沐皇恩,共享富贵,共保大明江山!”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奉天殿顶炸响!李逸的话音刚落,整个朝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随即,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哗然!
“裂…裂土封侯?”
“诸王子嗣皆可封侯?封地自王封中析出?”
“这…这…”
群臣目瞪口呆!文官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无法判断此策利弊;勋贵们先是惊愕,随即眼中爆发出复杂的光芒——若此策可行,他们的子孙岂非也有机会?而藩王代表们,尤其是燕王世子朱高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抬头看向李逸,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此策…此策是阳谋!是比削藩十策更狠辣的釜底抽薪!它将彻底瓦解藩王内部的力量,让藩王诸子为了自己的封地而明争暗斗,父子离心,兄弟阋墙!朝廷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坐收渔利!
“好!好一个‘推恩令’!李爱卿,此策大善!” 建文帝朱允炆激动得几乎从龙椅上站起,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他看到了此策蕴含的绝妙智慧与无上威力!
就在这时!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击掌声,如同玉磬敲击,在大殿侧后方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一品诰命夫人苏婉儿,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殿侧玉阶之下。她一身素雅端庄的宫装,气度从容。随着她的击掌,十二名身着统一靛蓝宫装、手持巨大卷轴的女史,步伐整齐地步入大殿中央!她们动作划一,猛地将手中卷轴向两侧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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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如同江河奔涌,瀑布垂落!
十二幅巨大的绢帛瞬间连接成一张覆盖了大半个殿前金砖的、震撼人心的巨幅地图——《大明藩王分封推恩图》!
地图之上,大明疆域清晰可见。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北疆那片广袤的、标注着巨大“燕”字的封地!此刻,这片封地之上,赫然被七条粗壮醒目的、如同刀劈斧凿般的深红色线条,硬生生切割成了七块!每一块封地之上,都标注着崭新的名称与侯爵封号:蓟州侯、幽州侯、永平侯、保定侯、河间侯、真定侯、北平侯!封地之间,以清晰醒目的、灰白色的立体模型图案标识着界限——赫然是格物院特制的“水泥界碑”模型!七块封地,如同七块被强行分割的蛋糕,将曾经铁板一块的燕藩,割裂得支离破碎!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呼,如同被掐断脖子的天鹅!
燕王府长史、燕王妃徐妙云(代燕王世子朱高炽上朝),此刻正站在武班前列。她原本强自镇定的雍容仪态,在看到那幅巨图、看到燕地被七刀分割的惨状时,瞬间崩塌!她眼前一黑,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手中紧握的象牙笏板“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摔成两截!幸亏旁边官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未当场摔倒在地,但那惨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目,已然宣告了这位燕王府女主人的彻底崩溃!
“燕王妃!” 惊呼声四起!殿内一片混乱!
退朝的钟声在死寂与混乱中敲响。群臣神色各异地鱼贯而出,议论声如同沸腾的潮水。朱高炽在侍从的搀扶下,护送着悠悠醒转、却依旧面无人色、脚步虚浮的徐妙云,脚步沉重地走出奉天殿。
刚下丹陛,步入回廊的阴影处。
“燕王妃留步。” 一个清越柔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徐妙云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只见苏婉儿正站在廊柱旁,逆着光,脸上带着平静而疏离的微笑,手中托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通体由晶莹剔透的水晶打造而成的算盘!框架和算珠皆纯净无瑕,在廊下天光中流转着七彩的光晕,美得令人窒息,显然是价值连城的南洋奇珍。算珠颗颗圆润,被纤细的金线串联,安静地躺在水晶框架之中。
徐妙云看着那算盘,又看向婉儿平静无波的脸,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理智。她猛地挣脱侍女的搀扶,上前一步,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带着泣血的控诉:
“苏婉儿!你好毒的心肠!好狠的算计!这裂土分封,断我燕藩根基…这便是你夫妇的‘推恩’?!”
婉儿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柔和了几分。她向前一步,将手中那件流光溢彩的水晶算盘,轻轻递到徐妙云面前,声音如同珠落玉盘,清晰而平静:
“妙云姐姐此言差矣。”
“陛下恩泽,泽被宗室子孙,此乃天大的福分。”
“姐姐不妨细算算…”
婉儿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了几颗冰凉剔透的水晶算珠,珠玉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噼啪”声,如同冰凌碎裂。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澄澈,直视徐妙云怨毒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一字一句,如同最温柔的刀子,缓缓递出:
“您府上七位公子,皆得封侯,岁岁朝贡朝廷…”
“这七份侯爵的岁贡加起来…”
“可比过去——燕王府一家独大时,所纳的那一份王爵岁贡?”
“多?还是少呢?”
“噼啪…”
水晶算珠在徐妙云眼前晃动,折射着冰冷的光。婉儿那轻柔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徐妙云的心窝!她死死盯着那流光溢彩、却冰冷刺骨的算盘,看着那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算珠,仿佛看到了自己七个儿子为了那点残羹冷炙而争得头破血流,看到了燕王府百年基业被这“恩泽”切割得四分五裂!
“你…你…” 徐妙云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冲而上!她眼前再次发黑,身体晃了晃,被侍女死死扶住才未倒下。她指着婉儿,涂着蔻丹的指尖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绝望,在胸中翻江倒海!
婉儿收回算盘,看着徐妙云那摇摇欲坠、被彻底击垮的模样,眼中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微微颔首,如同最优雅的告别,转身,素色的裙裾在回廊的微风中轻轻拂过,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那被诛心之算彻底击溃的燕王府女主人。
阳光透过廊顶的雕花,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更胜千军万马的血腥分割,在这水晶算珠的清脆碰撞声中,已然落下了第一子。金川门巍峨的阴影,似乎又沉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