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的暮春,金陵城外的柳絮飘飞如雪。一队蜿蜒如龙的庞大仪仗,簇拥着玄色龙辇,踏上了通往狼山驿新河道的官道。朱元璋亲巡黄河新渠,检视这耗资巨万、震动朝野的“安澜”之功。旌旗蔽日,甲胄生寒,肃杀之气压过了沿途初萌的春意。
李逸携苏婉儿及狼山驿大小官员,于新渠闸口外十里跪迎。圣驾未至,无形的威压已如沉铅。婉儿轻轻理了理李逸蟒袍肩头并不存在的褶皱,低声道:“夫君,今日之局,功过只在帝心一念。” 李逸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安澜志”碑林,那灰白色的水泥碑体在春日下沉默而冷硬。
龙辇停驻闸口高台。朱元璋缓步登台,玄色龙袍衬得他身形愈发瘦削,久居深宫的面色带着一丝不健康的苍白,唯有一双鹰隼般的眸子锐利如昔,扫视着脚下奔涌却已驯服的黄河新流,扫过两岸新垦的田畴,最终定格在闸口旁那片肃穆的碑林之上。目光在主碑正面殷红的“黄河清”御字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那些光滑如镜、未着一字的碑体背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翳。
“李逸。”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春风,带着惯有的审视与压力,“此渠,真能‘安澜’?”
“回陛下,” 李逸躬身,声音沉稳,“新渠深阔,堤坝坚固,更设多处分洪闸口。臣与格物院同僚日夜观测,辅以新式测算之法,十年之内,当无大患。” 他谨慎地避开了“黄河清”的绝对字眼。
朱元璋不置可否,目光投向闸口上游远处。那里,山峦起伏,林木葱茏,一处巨大的天然凹陷山谷因春汛蓄积,形成了一片波光粼粼的堰塞湖。“那湖,何名?”
“回陛下,当地人称‘困龙泽’。” 狼山驿都指挥使杨雄(已归营)连忙躬身回答。
“困龙泽?”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名字倒有几分意思。摆驾,朕要近观。”
御舟离岸,驶向平静的“困龙泽”。这是一艘特制的、装饰华丽的楼船。朱元璋端坐船头御座,李逸、婉儿及几位重臣侍立两侧。湖面开阔,水波不兴,倒映着两岸青山,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秀美。婉儿侍立在朱元璋侧后方,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湖岸几处山体上新近滑落的土石痕迹,以及水面漂浮的异常增多的枯枝断木。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悄然爬上心头。
“陛下,” 李逸适时开口,“‘困龙泽’地势险要,蓄水颇丰,然其山体风化严重,若遇连雨或地动,恐有溃决之险。臣已命人在下游预设分洪渠…”
“哦?爱卿思虑周全。” 朱元璋淡淡应了一句,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平静的湖面上,仿佛在欣赏风景。
就在这看似平静祥和的时刻——
轰隆隆隆——!!!
一声沉闷得如同九幽地底传来的恐怖巨响,毫无征兆地自“困龙泽”深处爆发!整个湖面如同沸腾般剧烈震荡!
紧接着,众人视线尽头,那横亘山谷、束缚湖水的巨大天然土石坝体中部,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被无形的巨神之斧劈开!山体滑坡!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山崩地裂般的轰鸣!高达数十丈的浊浪洪峰,裹挟着山石、树木、泥土,如同挣脱囚笼的太古孽龙,朝着御舟所在的湖心区域,排山倒海般狂啸扑来!速度之快,威势之猛,远超任何人力想象!
“护驾——!” 凄厉的嘶吼瞬间被滔天巨浪的咆哮淹没!
御舟在突如其来的恐怖浪涌中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被猛地抛起!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甲板上人仰马翻,惊叫惨嚎一片!朱元璋猝不及防,在剧烈的颠簸中猛地从御座上滑落,竟被一个巨大的浪头狠狠拍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被卷出船舷,坠入冰冷浑浊、裹挟着无数致命杂物的滔天巨浪之中!
“陛下——!” 船上所有人魂飞魄散!
就在这千钧一发、帝驾危殆的瞬间!
一道素青色的身影,竟如离弦之箭般从混乱的甲板上疾射而出!是苏婉儿!她毫不犹豫,紧随着朱元璋落水的身影,纵身跃入那如同巨兽之口的恐怖洪流!
冰冷的、裹挟着泥沙碎石的水流瞬间灌入口鼻!巨大的冲击力和漩涡撕扯着身体!婉儿强忍着窒息与剧痛,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不远处在浊浪中沉浮挣扎的明黄身影!她奋力划水,拼命靠近!
就在一个巨大的漩涡即将将朱元璋吞噬的刹那!婉儿终于抓住了朱元璋龙袍的腰带!她猛地从自己腰间特制的、紧贴内衫的一个皮囊中,扯出两件折叠得极薄、如同丝绸般柔韧的奇异物件!动作快如闪电!
她将其中一件猛地套在朱元璋身上,同时自己也套上另一件!然后用力拉动物件边缘隐藏的一根细绳!
嗤——!
一股奇异的气体瞬间充入!那薄如蝉翼的物件遇水竟如同活物般迅速膨胀、鼓胀!眨眼之间,变成了两个包裹住躯干的、坚韧无比、充满浮力的气囊!赫然是以精炼橡胶秘制的救生气囊!
气囊产生的巨大浮力,瞬间抵消了水流的拉扯和下坠之势!原本即将被漩涡吞噬的朱元璋,如同被无形巨手托起,猛地浮出了水面!虽然依旧被浊浪拍打,呛咳不止,却不再下沉!婉儿紧抓着他的手臂,两人如同两只巨大的水龟,在翻腾的浊浪中起伏,暂时脱离了灭顶之灾!
“陛下!抓紧!” 婉儿的声音在风浪中断续传来。
御舟上的李逸目睹这一切,心胆俱裂!他嘶声狂吼:“放小船!快!” 同时,他目光如电般扫过湖岸地形,瞬间锁定了之前提到的那条预设分洪渠的方向!他一把夺过传令兵手中的令旗,指向分洪渠闸口上游不远处的一处突出山岩!
“炸!炸开那里!引洪水分流!快!”
轰!轰!轰!
数声沉闷的爆炸在分洪渠闸口上游响起!预设的炸药精准地炸塌了部分山岩!汹涌扑向御舟方向的洪峰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大部分浊流咆哮着冲向预设的分洪渠,御舟周围的压力骤减!
救援的小船终于顶着余波冲到了气囊旁!众人七手八脚将惊魂未定、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朱元璋和同样精疲力竭的婉儿拖上小船。
御舟之上,临时清理出的舱室内,炭火烧得极旺。朱元璋裹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帝王的锐利与深不可测。他接过太监奉上的姜汤,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婉儿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停留在婉儿手中那件泄了气、恢复成薄片状、散发着淡淡橡胶气味的奇异气囊上。
“苏氏,”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此物…便是你方才所用?以何制成?”
“回陛下,” 婉儿气息微喘,恭敬呈上气囊,“此乃西域一种名为‘橡胶’的树汁所制,格物院加以秘法炼制,使之柔韧密闭,遇水可鼓气浮身。名曰‘浮囊’。”
“橡胶…浮囊…” 朱元璋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薄如蝉翼却韧性十足的橡胶片,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光芒,并非单纯的欣赏,更夹杂着一丝对某种虚无缥缈之物的、帝王特有的贪婪与渴望。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同沉重的枷锁,落在一旁侍立的李逸身上:
“李逸。”
“臣在。”
“此‘橡胶’之物…”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每个字都仿佛敲在人心上,“既如此神异…可…延寿否?”
又是长生!
这两个字如同无形的寒冰,瞬间冻结了舱内刚刚因救驾而稍显轻松的气氛!所有侍立的重臣、太监,瞬间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帝王对长生的执念,是深渊,是禁忌!一个回答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李逸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中蕴含的审视、压迫、以及一丝不容错辨的杀机!他脑中念头飞转!青霉素?橡胶?皆非长生之物!若说能延寿,是欺君!若直言不能…触怒帝王,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目光扫过婉儿苍白却镇定的脸,扫过朱元璋手中那薄薄的橡胶片,一个荒诞却又无比契合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骤然照亮!他猛地想起怀中贴身收藏之物!
李逸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他没有直接回答“能”或“不能”,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朱元璋那愈发深沉锐利的目光注视下,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纸精心包裹的小小物件。
他缓缓打开油纸。里面露出的,赫然是几枚用极其轻薄、近乎透明的淡黄色橡胶薄膜制成的、小巧玲珑的…套状物!质地柔韧,造型奇特,散发着淡淡的橡胶气味。
满舱愕然!连朱元璋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李逸双手捧着那几枚小小的橡胶套,高举过头,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响彻寂静的船舱:
“陛下!延寿之说,玄之又玄,非臣所能妄言。然臣所制此物,虽非不死金丹,却可另辟蹊径——”
他顿了顿,迎着朱元璋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延我大明国祚万千!”
“哦?” 朱元璋眉峰一挑,显然被勾起了兴趣,“此乃何物?如何延我国祚?”
李逸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此物名曰‘无嗣囊’,乃橡胶秘法所制,薄如蝉翼,韧过鱼鳔。行房之时,男子佩之,可阻元阳外泄,保女子不受孕产之苦!” 他目光扫过舱内那些妻妾成群、子嗣众多的勋贵重臣,声音陡然提高:
“陛下!宫中后妃、宗室贵女、乃至天下妇人,多少红颜因频繁孕产而凋零早逝?多少婴孩因母体孱弱而夭折襁褓?此物若行于世,可保女子康健,延其寿数!女子安康,则子嗣繁盛!子嗣繁盛,则国祚绵长!此乃——”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迎向朱元璋,掷地有声:
“以万民安康之寿,延大明万世之祚!”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后——
“哈哈哈哈哈——!!!”
一阵洪亮、畅快、甚至带着几分狂放不羁的大笑声,猛地从朱元璋口中爆发出来!他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好!好一个‘延国祚万千’!好一个李逸!好一张利口!” 他指着李逸,眼中精光四射,是帝王对臣子急智的欣赏,更是对那“万世之祚”愿景的满意!“此物…甚好!甚合朕意!拟旨!加封李逸为镇国侯,世袭罔替!苏婉儿加封一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
“陛下圣明!” 群臣山呼,表情各异,惊愕、恍然、羡慕、嫉妒…尽在其中。
一场惊心动魄的救驾与更凶险的帝王问询,竟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落幕。李逸手捧那象征世袭侯爵的圣旨金册,与婉儿相互搀扶着,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出船舱。
归程的马车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探究。婉儿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浑身脱力般靠在软垫上。她拿起那枚沉甸甸、刻着“镇国侯”印文的金印,在手中掂了掂,又看了看旁边那卷崭新的圣旨。劫后余生的庆幸、对丈夫急智的惊叹、还有一丝啼笑皆非的荒诞感交织在一起。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同样疲惫却眼神清亮的李逸,苍白的脸上终于绽开一抹久违的、带着促狭的明媚笑容。她晃了晃手中的金印,声音轻快,带着劫后余生的俏皮:
李逸看着妻子难得的轻松笑靥,感受着她靠近的温热气息,想起船舱内那生死一线的惊险,再看着眼前这失而复得的安宁,心中涌起无限的柔情与庆幸。他忍不住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低声笑道:
“夫人谬赞。若非夫人‘浮囊’救驾,神兵天降,为夫此刻,怕已是诏狱里的一缕冤魂了。这买卖的本钱,可是夫人您下的。” 他握住婉儿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掌心因紧张而残留的冰凉,“再说了,能换得夫人平安,怀安思婉无忧,莫说几个橡胶套子,便是要掏空为夫的家底,也甘之如饴。”
婉儿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正欲再调侃几句,却见李逸忽然俯身靠近。马车内光线昏暗,他眼中跳动着促狭而炽热的火焰,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占有欲。
“夫人…” 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蛊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方才在船上,为夫可是用‘延国祚’的宝贝,换了与夫人…更长久的…朝朝暮暮…”
未尽的话语,被他滚烫的唇,霸道而温柔地封缄。婉儿嘤咛一声,未尽的笑语化作唇齿间甜蜜的纠缠,手中的金印悄然滑落锦垫,发出沉闷而满足的轻响。车窗外,暮色四合,九曲黄河在新渠中奔流不息,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如同这片古老土地上,刚刚落定的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