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驿残破的土墙在风沙中矗立,如同荒漠中最后的哨兵。李逸与苏婉儿相互搀扶着,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踉跄着敲开驿站大门时,留守的老驿卒惊得差点跌坐在地。热水、热粥、还有驿卒珍藏的劣质烧刀子,终于将两人从冻毙的边缘拉回。然而,身体的回暖,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勘察小队损失惨重,仅余数人侥幸生还。格物院的测绘仪器、石油灯、蒸汽模型连同珍贵的资料,尽数湮没于沙海。更让李逸心头沉甸甸的是,狼山驿都指挥使杨雄,那个本该接应他们的边军将领,在他们抵达前一日,竟“恰好”率精锐离营巡边,只留下一个眼神闪烁的副将和一群士气低落的疲兵。
“龙门峡淤塞,非天灾,实乃人祸!” 驿站昏暗的油灯下,李逸摊开仅存的、被沙砾磨得边缘破损的草图,指尖重重戳在峡口一处名为“锁龙口”的险要节点,“此地山岩风化崩裂,巨量碎石泥沙随春汛涌入峡道,才是悬湖之根!欲治淤塞,必先在此筑坝束水,减缓流速,再以蒸汽抽水机配合人力清淤!”
“筑坝?” 老驿卒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惊惧之色,“侯爷!那‘锁龙口’是出了名的鬼门关!水急浪高,漩涡暗生!早年工部派大匠来试过,夯土坝?一季洪水就冲得渣都不剩!条石坝?根基还没打稳,就被急流卷走了几十条人命!邪门得很!都说…是锁在下面的老龙作祟…”
“老龙作祟?” 李逸冷笑一声,眼中却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火焰,“那我便造一座‘龙筋’做的坝,锁住这孽龙!” 他猛地展开袖中一卷被油布仔细包裹的图纸——那是他在沙暴前夜,凭借记忆和婉儿协助绘制的构想图!
图纸上,并非传统的夯土或巨石结构,而是一座前所未见的弧形大坝!坝体核心,赫然标注着一种奇异的材料——“橡胶混合沥青”!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以高温熔炼西域天然橡胶(胶乳凝固块)与耐水沥青,形成兼具橡胶弹性与沥青粘性、韧度远超钢铁的“胶沥复合体”!以此塑造坝体核心骨架,外覆竹筋水泥加固层。坝体设计成独特的弧形,可借助水压自行压实根基,其弹性更能有效消解洪峰冲击!
图纸旁,还摆放着几块从避寒岩洞带回的深黑色、泛着金属冷光的磁铁矿样本(伏笔)。
“橡胶…沥青?” 婉儿拿起一块格物院仅存的、散发着特殊气味的暗褐色橡胶样本,又看了看图纸,明眸中异彩连连,“夫君是想以柔克刚,以韧抗洪?”
“正是!” 李逸斩钉截铁,“水无常形,刚极易折。唯此‘胶沥筋骨’,能屈能伸,方是锁住‘锁龙口’狂龙的利器!”
决心已下,便是争分夺秒。李逸以镇国侯印信与朱元璋密旨,强征狼山驿附近所有人力、物资。一面命人星夜兼程,持他手令奔赴数处秘密仓库,调集囤积的橡胶原料与沥青;一面组织工匠,按图纸日夜赶工,在锁龙口相对平缓的西岸搭建巨大的熔炼炉和浇筑平台。
工地上,热浪冲天。巨大的熔炉日夜不息,浓烟滚滚。成块的天然橡胶与粘稠的黑色沥青被投入其中,在高温下翻滚、融合,散发出刺鼻而奇异的气味。滚烫的、呈现暗红光泽的“胶沥熔浆”被特制的长柄勺舀出,注入预先铺设好竹筋的弧形模具之中。待其稍稍冷却凝固,外层再迅速覆上搅拌好的水泥砂浆。
一座前所未见的、带着奇异弹性与韧性的弧形大坝,如同一条逐渐苏醒的黑色巨龙脊梁,在锁龙口的惊涛骇浪旁,一寸寸拔地而起!它那独特的弧形轮廓,在奔腾浑浊的黄河水映衬下,显得既怪异又充满力量感。参与筑坝的工匠和民夫们,在最初的惊疑过后,无不被这“侯爷神技”所震撼,干劲空前高涨。
然而,黑暗中的毒蛇,从未停止吐信。
“杨爷,那李逸搞的鬼东西…看着真邪门啊!那黑乎乎软塌塌的玩意儿,能挡住洪水?” 锁龙口下游十余里外,一处隐秘的庄园内,当地最大的豪强地主杨魁(与失踪的杨雄同宗)正听着心腹管家的汇报,脸色阴晴不定。他名下数万亩良田,皆在锁龙口下游。若真让李逸在此筑坝束水成功,减缓流速,下游河道必然拓宽加深,他那些非法侵占的河滩淤田、私设的水碓磨坊,都将化为乌有!更别提他暗中勾结某些朝中人物,利用黄河漕运夹带的那些“私货”…
“不能让他成!” 杨魁眼中凶光毕露,猛地将手中茶杯摔得粉碎,“去!找那个负责熔炼‘胶沥’的工头刘三!告诉他,只要在最后几炉熔浆里‘加点料’,让那坝关键时候‘软’下来…他儿子欠赌坊的五百两银子,老子替他还了!再给他家送三百亩水浇地!”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最后一批、也是用于浇筑大坝最核心迎水面的关键“胶沥熔浆”出炉时,工头刘三的手,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颤抖着将几大袋劣质的、掺杂了大量泥沙和树胶的“次品橡胶块”,偷偷混入了熔炉之中!
七日后,大坝主体合龙!
乌黑发亮、带着奇异弹性的“胶沥”坝体,在锁龙口峡谷的怒吼波涛中巍然屹立!弧形坝身巧妙地引导着水流,湍急的水势果然大为缓和。工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李逸与婉儿站在坝顶,望着被驯服的浊流,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婉儿轻轻挽住李逸的手臂,感受着脚下坝体传来的、充满韧性的轻微震颤,低声道:“这‘龙筋’,成了。”
然而,笑容尚未完全展开——
轰隆隆——!
沉闷如滚雷的声响,自上游天际隐隐传来!不是雷声,是远山积雪融化汇聚的洪峰!浑浊的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水色变得如同泥浆,裹挟着断木、牲畜尸体甚至屋梁,狂暴地冲击而来!水位急剧抬升,瞬间逼近了新建大坝的坝顶!
真正的考验,猝然降临!
“顶住!所有人加固堤防!” 李逸厉声嘶吼,声音在洪水的咆哮中显得异常微弱。锦衣卫和民夫们如同蚂蚁般在坝顶和两侧山崖上奔忙,扛沙袋,打木桩…
就在这洪水冲击最猛烈、浪头几乎要拍上坝顶的千钧一发之际——
“咔嚓!咔嚓嚓——!”
一连串令人心胆俱裂的、如同巨大骨骼断裂般的恐怖脆响,猛地从大坝最核心的迎水面位置爆发出来!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原本坚韧乌亮的胶沥坝体表面,竟如同干旱的土地般,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巨大裂纹!裂纹飞速蔓延扩大!几块巨大的、边缘带着劣质橡胶特有的灰白松散断面的坝体碎块,在洪水的狂暴冲击下,轰然崩裂脱落!汹涌的黄河水如同找到宣泄口的猛兽,顺着破口疯狂灌入!
“坝…坝裂了!” 绝望的哭喊声瞬间淹没在洪水的咆哮中!
“劣质橡胶!” 李逸瞬间明白了!他看着那灰白松散、毫无韧性的断裂面,一股冰冷的怒火直冲顶门!这是谋杀!是冲着这大坝,更是冲着他和下游万千百姓来的!
破口在洪水的撕扯下急速扩大!浑浊的巨浪如同挣脱囚笼的黄龙,咆哮着要冲向下游广袤的平原!
“夫君!铁网!” 婉儿尖锐的声音穿透混乱!李逸猛地回头,只见婉儿已如灵燕般跃上停泊在坝后避浪处的那艘小型蒸汽明轮船“格物号”!她一把拉开蒸汽阀门,船尾的双明轮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转速飙升至极限!
“老莫!带人把库房那几张捕江蛟用的精钢巨网抬过来!快!” 婉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用来在长江捕捉巨鼋、以粗大精钢环编织的巨网,坚韧无比!
数名锦衣卫拼死将沉重的钢网拖上“格物号”甲板。婉儿猛打船舵,“格物号”如同离弦之箭,逆着湍急的支流,冲向大坝那狰狞的破口!在靠近破口的刹那,船上的锦衣卫们奋力将沉重的钢网一端抛向坝顶的同袍,另一端则牢牢固定在“格物号”船头!
“绷紧!绞盘!” 婉儿厉喝!
粗大的钢索瞬间被绞盘拉直!巨大的精钢网在汹涌的破口前勉强张开,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死死堵住了部分狂泻的洪流!然而,洪水的力量远超想象!钢网剧烈颤抖、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固定钢网的坝体在巨大的拉力下,碎石簌簌掉落!“格物号”船身也在激流中剧烈摇摆,仿佛随时会被拉翻或卷入破口!
“不够!钢网只能减缓!破口还在扩大!” 李逸在坝顶看得真切,心如火烧!必须堵住源头!必须用新的胶沥熔浆,修补那崩裂的坝体核心!
“熔炉!重新点火!熔炼纯胶沥青!快!” 李逸对着坝下工棚嘶吼。幸存的工匠们慌忙冲向熔炉。
然而,远水难救近火!崩裂在继续,钢网在哀鸣!每一秒流逝,都是下游万千生灵的灾难!
“来不及了!” 李逸看着下方沸腾的破口和那在激流中苦苦支撑、随时可能倾覆的“格物号”以及船头那个纤细却倔强的身影,一股血勇直冲头顶!他猛地抓起工棚旁备用的一捆粗大缆绳,将一端死死系在坝顶最坚固的石桩上!
“夫君!你要做什么?!” 婉儿在船上看到他动作,骇然惊呼!
李逸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婉儿,眼中是决绝,更是无尽的信任。他猛地将缆绳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竟纵身一跃,跳下了大坝!身体如同流星般,顺着缆绳,朝着下方那浊浪滔天、如同巨兽之口的破口直坠而去!
“啊——!” 惊呼声响彻大坝!
急速的下坠!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水沫抽打在脸上!下方是翻滚咆哮、足以将钢铁揉碎的洪流漩涡!李逸咬紧牙关,凭借腰力在缆绳末端猛地一荡!险之又险地避开最致命的漩涡,身体狠狠撞在崩裂坝体边缘一块尚未完全脱落的胶沥残块上!
剧痛传来,他却恍若未觉!他拔出腰间匕首,疯了一般猛凿那块劣质橡胶崩裂后暴露出的、相对完好的坝体内部结构,试图清理出可以填补新熔浆的凹槽!
“李逸——!” 婉儿在船上看着丈夫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片落叶,悬挂在随时可能彻底崩塌的破口边缘搏命,心胆俱裂!就在这时,工棚处传来工匠的狂喜呼喊:“夫人!纯胶沥青!熔好了!”
婉儿猛地回头!只见几个工匠正用长柄铁勺,从重新点燃的熔炉中舀出冒着青烟、呈现完美暗红光泽、散发着纯正橡胶与沥青气息的滚烫熔浆!
希望的火光瞬间点燃婉儿决绝的双眸!她一把推开舵轮旁的老莫,亲自操控“格物号”,在激流中做出一个极其危险的回旋!船体几乎擦着崩裂的坝体边缘!她朝着坝顶声嘶力竭地高喊:“吊桶!用吊桶!把熔浆吊下来!对准他!”
坝顶的工匠如梦初醒,慌忙将熔浆倒入特制的耐热陶桶,用绳索飞速吊下!
“夫君!接稳了!” 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她操控着“格物号”,在钢网即将崩断、船体倾斜到极限的刹那,将吊着滚烫熔浆桶的绳索,精准地朝着悬在破口边缘的李逸甩去!
沉重的熔浆桶带着灼人的热浪,呼啸着飞向李逸!
千钧一发!李逸猛地松开凿击的匕首,身体在缆绳上再次奋力一荡,双手凌空稳稳接住了那滚烫的桶柄!灼热感瞬间穿透手套!他闷哼一声,却死死抓住!
没有丝毫犹豫!他如同最熟练的工匠,看准下方刚刚清理出的凹槽,将桶中那暗红滚烫、如同熔岩般的纯正胶沥熔浆,对准位置,猛地倾泻而下!
嗤——!!!
滚烫的熔浆与冰冷的洪水接触,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汽化嘶鸣!白雾冲天而起!熔浆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流淌、填满凹槽,与残留的劣质坝体形成鲜明对比,牢牢粘附在完好的坝体结构上!并且,在洪水的压力下,迅速冷却、凝结!
一块!两块!李逸如同最疯狂的修补匠,在缆绳上荡来荡去,接住婉儿一次次冒险送来的熔浆桶,将滚烫的“胶沥之血”,一桶桶精准地倾泻在破口最致命的撕裂处!
每一次惊险的传递与浇筑,都是生与死的舞蹈!蒸汽明轮的尖啸、洪水的咆哮、熔浆的嗤响、钢网的呻吟、还有岸边人群的惊呼…交织成一曲惊心动魄的救世乐章!
当最后一桶熔浆在最大的破口处凝结,将那狰狞的撕裂勉强“缝合”,汹涌的破口终于被遏制!虽然仍有水流渗出,但狂泻的势头已被硬生生扼住!精钢巨网的压力骤减,“格物号”终于稳住船身!
李逸悬在缆绳上,精疲力竭,浑身被水汽和熔浆溅射烫得处处灼伤。他低头看着下方被暂时“缝合”的破口,看着那暗红色、散发着顽强生命力的新胶沥补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就在这时,一桶温热的、散发着纯净橡胶气息的备用胶沥液(冷却后仍具粘性),被婉儿再次吊下。她站在船头,逆着风浪,青丝飞扬,脸上有水痕,不知是河水还是泪水,声音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亮与难以言喻的情愫,穿透喧嚣,直抵李逸耳中:
“镇国侯爷——!接稳了!”
“此物——可比那凤钗…更衬你!”
李逸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望向船头那抹身影,疲惫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混杂着硝烟、灼痛与无尽柔情的笑容。他稳稳接住那桶象征胜利与坚韧的胶液,如同接住了妻子那颗比金铁更坚韧的心。
坝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劫后余生的人们相拥而泣。
李逸在众人的拉扯下回到坝顶,与匆匆赶来的婉儿紧紧相拥。两人都狼狈不堪,伤痕累累,却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比朝阳更灿烂的光芒。
他低头看着袖口,那枚磁铁矿样本在混乱中已不知去向。然而,当他目光扫过下方被胶沥大坝驯服、虽仍汹涌却已平稳下泄的水流时,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这被束缚的巨龙之力,奔腾不息,是否…能化为驱动万物的神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