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残雪，刀子般刮过金陵北郊的大校场。冻硬的黄土校场上，数百名徐达麾下的百战老卒肃立如林，呵出的白气凝在胡茬上，结成细碎的冰晶。他们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校场中央那个身着青袍的年轻人——魏国公李逸。
“国公爷，军改非儿戏！”一位满脸虬髯、身着旧式皮甲的副将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鼓，在空旷的校场上激起回音，“棉甲？听着就像娘们穿的玩意儿！轻飘飘的布片能挡刀箭？弟兄们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拼杀，靠的是实打实的铁片子！”他猛地一拍自己胸前磨得锃亮的铁护心镜，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哗啦”一声，他身后数十名精悍老卒齐刷刷上前一步，虽未言语，但那刀劈斧凿般的气势，裹着战场淬炼出的血腥戾气，沉沉压向李逸。
李逸迎着这凛冽的寒风和更冷的质疑，面不改色，反而踏前一步，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风霜、写满不信任的脸孔：“铁甲是好，披甲半日可行军几里？冻毙多少手足？棉甲轻便御寒，内衬铁片，防御不减！” 他声音清朗，穿透寒风，“今日李某不凭嘴皮子，就在这校场上，穿棉甲，持木刀，请诸位指教！三阵为限，若李某侥幸胜出，棉甲改制，还望各位兄弟鼎力相助！”
“好！”虬髯副将眼中精光暴涨，猛地一挥手，“取纸甲来！给国公爷换上！” 这“纸甲”乃军中惩戒犯错军士所用，多层柔韧桑皮纸捶打叠成，轻飘如纸，防御聊胜于无。这是赤裸裸的轻视与刁难。很快，一件单薄得几乎透光的纸甲被捧到李逸面前。他神色平静，坦然在众目睽睽下换上。又有人递来一柄寻常的硬木长刀，刀身粗粝。李逸掂了掂，却从怀中摸出一小罐粘稠的黑色胶状物——秘制的橡胶。他旁若无人地将其均匀涂抹在木刀刀刃上，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微光。最后，他摘下自己那件精工缝制、内嵌钢片的棉甲背心，随手递给一旁侍立的老莫。
“夫君！”一声清叱传来。校场边，苏婉儿抱着裹在厚厚锦被里的思婉，小怀安紧紧抓着她的裙角。她黛眉微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李逸回头，朝她安抚一笑，目光扫过她怀中的孩子，心中涌起暖流。他不能退，为了这新生的孩子，为了身后那十万流民能安居，为了婉儿不必再典当凤钗，他必须拿下这场胜利，让这棉甲成为庇护大明将士的屏障！
“第一阵，谁来？”李逸持着那柄涂抹了橡胶的木刀，步入校场中央，纸甲在寒风中微微飘动，身形却渊渟岳峙。
“末将陈大虎！”一声暴喝，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排众而出，身披重甲，手持一柄开了刃、寒光闪闪的厚背环首刀！他狞笑一声，不待号令，猛虎下山般扑来，沉重的步伐踏得冻土闷响！环首刀带着破空厉啸，直劈李逸顶门！这一刀，狠辣迅猛，毫无留手之意！
场边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婉儿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女儿，指节发白。
李逸眼神一凝，不退反进！涂抹了橡胶的木刀刀身，在对方厚背刀劈落的一瞬间，精准无比地斜斜一引！粘稠的橡胶产生了奇异的吸附与卸力效果！本该硬碰硬的一击，变成了奇妙的滑引！陈大虎只觉手中钢刀像劈入了滚烫的油膏，沉重力道被诡异地滑开带偏！他下盘顿时不稳，一个趔趄！李逸的木刀已如灵蛇般顺着滑开的轨迹反撩而上，橡胶包裹的刀身沉闷地击打在陈大虎重甲覆盖的腋下软肋处！
“呃！”陈大虎剧痛钻心，半边身子瞬间麻痹，钢刀脱手，“哐当”坠地！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捂着肋下，难以置信地瞪圆了双眼。一招！仅一招！
“承让。”李逸收刀，声音平静。
“第二阵！”一个阴鸷的声音响起。走出的是一名身材精瘦、脚步如狸猫般无声的军官，他手持两把锋利的军用短匕，眼神如毒蛇。“末将张捷，请国公爷指点步战短兵！”
话音未落，张捷已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矮身贴地疾冲！双匕交错，划出两道致命的银弧，直取李逸下三路！他的攻击刁钻迅捷，专寻纸甲缝隙与关节要害！刀光如雪片纷飞，寒气逼人！
李逸步法疾变，手中木刀翻飞格挡。涂抹橡胶的木刀此刻展现出惊人的韧性，每一次与匕锋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将凌厉的穿刺力道巧妙化解、偏移。木刀轨迹圆转，看似守多攻少，却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以粘滞的橡胶刀身带偏张捷必杀一击，或点在其发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关节处。张捷越打越心惊，感觉自己的匕首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处处受制，锐气尽失！几十招后，李逸看准一个空档，木刀如鞭梢弹出，精准地点在张捷持匕的右手腕脉上！
“啪！”张捷手腕剧痛，一把匕首应声落地。他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好！”场边终于爆发出零星的喝彩，但更多是惊疑不定的目光。
虬髯副将脸色阴沉如水，他猛地解开自己厚重的铁甲，“哗啦”一声丢在地上，露出精悍如铁的肌肉。他一把抄起自己那柄饮血无数的九环大刀，刀身厚重，刃口寒芒流转。“国公爷好手段！末将王猛，讨教第三阵！”他声音低沉如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过，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他指向校场边旗杆上悬挂的一面硕大牛皮战鼓：“请夫人击鼓！鼓声不停，刀兵不止！”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更是要将李逸逼入绝境！鼓点节奏变化莫测，在震耳欲聋的鼓声中辨位听声，无异于自缚双耳！婉儿脸色一变。
李逸却毫不犹豫：“可！” 他转向婉儿，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彼此心意已通。婉儿深吸一口气，将思婉小心交给身旁侍女，牵着小怀安的手，一步步走向那面巨大的战鼓。
“取黑布来！”李逸朗声道。一块厚实的黑布蒙上了他的双眼。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寒风刮过耳畔，校场上数百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他身上。他只能依靠听觉，依靠那即将响起的鼓声，依靠与婉儿之间那份超越生死的心意相通。
“咚——！” 婉儿玉手执槌，重重敲下！鼓声如惊雷炸响，瞬间席卷整个校场！与此同时，王猛动了！他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恐怖速度，九环大刀拖在身后，卷起一片烟尘，无声无息却又快如奔雷，直扑李逸！杀气凝如实质！
黑暗隔绝了视觉，鼓声轰鸣掩盖了脚步。李逸只能捕捉到那沉闷鼓点中细微的节奏变化。婉儿的心，仿佛通过那鼓槌传递而来！就在王猛刀锋撕裂空气，距离李逸脖颈不足三尺的刹那——
“咻——！” 一声尖锐短促的竹哨音，如同刺破混沌的闪电，穿透了隆隆鼓声！那是婉儿口中特制的铜哨！
声音来自左后方！李逸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思考！他猛地一个矮身旋步，重心如陀螺般下沉旋转！涂抹橡胶的木刀借着旋转之势，自下而上斜撩而出！位置、时机，妙到毫巅！
“当——！” 一声极其沉闷怪异的巨响！橡胶包裹的木刀刀身，正正砸在九环大刀最不受力的刀背中段！那粘滞的橡胶不仅卸去了大半力道，更产生一股奇异的扭力！王猛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旋转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流！他再也握持不住，那柄沉重的九环大刀竟脱手飞出，“呼”的一声打着旋儿，远远地插进十几丈外的冻土里，刀柄兀自嗡嗡震颤！
王猛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僵在原地，右手虎口鲜血淋漓，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满脸的震惊与茫然，仿佛无法理解自己这柄斩将夺旗的宝刀，如何就被一根蒙眼之人持着的木棍击飞了？
“咚！” 婉儿的最后一记鼓槌落下，鼓声余韵在寂静的校场上回荡。
李逸一把扯下蒙眼黑布。阳光刺目，他首先看向鼓台。婉儿俏脸微白，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握着鼓槌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四目相对，她眼中是如释重负的关切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小怀安在鼓台下仰着小脸，兴奋地拍着小手。
李逸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纸甲。左肋下方，一道寸许长的裂口赫然在目！边缘渗着刺目的猩红！方才王猛那无声无息却致命的一刀，终究是快过了婉儿的哨音和他的反应，锋锐的刀气划破了纸甲，割开了皮肉！
他正欲开口，一道素白身影已如惊鸿般掠至身前。苏婉儿竟直接从丈余高的鼓台上跃下，稳稳落在李逸身边，引来一片低呼。她看也不看呆若木鸡的王猛，一双妙目只死死盯在李逸肋下的伤口上。那点殷红刺痛了她的眼，更点燃了她心头压抑的怒火。
“夫君！”婉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纤手却快如闪电，一把抓住李逸纸甲前襟，“嗤啦”一声，竟当众将那件象征耻辱的纸甲连同里面染血的中衣猛地撕开！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悍然之气。
寒风瞬间灌入，李逸肋下那道不算深却鲜血淋漓的伤口暴露在数百双眼睛之下。婉儿看也不看周围惊愕的目光，利落地从自己裙摆内衬撕下长长一条干净的白布，手法娴熟地替他快速包扎止血。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沙场医护般的冷静精准，只是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包扎完毕，她猛地抬头，那双平日温婉如水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扫过全场，尤其在王猛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狠狠剜了一眼，最后定格在李逸脸上。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校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和一丝只有李逸能懂的娇蛮：
“李逸！你给我听好了！再敢让身上多出半分伤口…”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肋下的包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我便罚你…给怀安和思婉洗足三月的尿布！一片都不许假手他人！”
“噗嗤…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如同点燃了引线，整个肃杀的校场爆发出震天的哄笑！方才的紧张、质疑、血腥，被这诰命夫人一番石破天惊的“威胁”冲得烟消云散！粗豪的军汉们笑得前仰后合，连那些绷着脸的老卒也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王猛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再看着被夫人当众“教训”的李逸，脸上那点不甘和桀骜终于彻底消散，化作一丝尴尬和苦笑。他朝着李逸抱拳，深深一躬，心服口服：“国公爷，末将…服了！棉甲改制，末将愿为前驱！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愿随国公爷改制！” “愿穿棉甲！”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磅礴的洪流。数百名铁血将士的目光，从质疑到惊愕，再到此刻的钦佩与认同，齐刷刷聚焦在场中那对璧人身上。
李逸看着眼前为自己包扎伤口、悍然“威胁”的婉儿，再看看周围轰然应诺、士气如虹的三军将士，一股豪情伴着柔情在胸中激荡。他朗声大笑，一把揽住婉儿的肩头，对着校场，声音穿云裂石：“好！那便请诸位兄弟，与李某一起，穿上这棉甲，卫我大明河山！”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覆盖着残雪的校场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映亮了将士们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也映亮了婉儿被李逸揽住后，悄然飞上双颊的、比阳光更明媚的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