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刑场,风都带着铁锈和血腥的腥气。初冬的惨白日头悬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吝啬地洒下几缕毫无温度的光。黑压压的人群被官兵用长矛逼退在百步之外,如同沉默的礁石围着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死亡之海。刑台高筑,上面跪满了人。男女老少,锦衣褴褛,皆被反绑双手,塞住口舌。三万七千颗待斩的人头!黑发如林,低垂着,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和绝望的颤抖在死寂中蔓延,汇成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悲怆洪流。
监斩台高踞刑台一侧。李逸身着御赐金蟒袍,端坐其中,面色沉凝如铁。蟒袍上的四爪金鳞在惨淡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如同盘踞的毒蛇。他看似平静,目光却如同最锐利的探针,在下方绝望的人潮中飞速搜寻。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的玉扳指——这是昨夜婉儿交付的“信物”,亦是今日行动的关键。
找到了!
刑台东南角,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人群中,格外刺眼。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穿着半旧的粉色夹袄,头发被胡乱扎起,小脸惨白如雪,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双空洞的、如同死水般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脚下冰冷的木板。她是胡琏的幼女,胡琏唯一血脉——胡玉娘。在她身边,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刽子手柱着鬼头刀,如同铁塔般矗立,刀锋在寒风中闪着幽光。他看似凶神恶煞,目光却在与李逸视线交汇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这是李逸以重金和承诺买通的“断魂刀”王五!
辰时三刻!
沉闷如雷的追魂炮轰然炸响!三声炮毕,便是人头落地的时辰!
人群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和哭嚎!监斩官手持朱砂笔,准备勾画生死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王五!行刑!”监斩官嘶哑的声音如同丧钟!
魁梧的刽子手王五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鬼头刀高高扬起!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瑟瑟发抖的小玉娘!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电光石火间!
王五宽大的袍袖微不可查地一抖!一粒黄豆大小、蜡封的黑色药丸,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弹出,精准无比地射入小玉娘因恐惧而微张的口中!药丸入口即化!
“呃…”小玉娘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去所有骨头般软软瘫倒!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正是婉儿秘制的假死奇药——“七日醉”!
“斩!”王五的吼声震天动地!鬼头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劈落!
噗嗤!
血光冲天而起!
一具穿着与小玉娘同样粉色夹袄的无头尸身轰然栽倒!鲜血喷溅!人头滚落!引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王五看也不看,如同完成一件寻常任务,面无表情地走向下一个目标。混乱中,他粗壮的脚“无意”地将小玉娘那具“抽搐的尸身”踢向刑台边缘的阴影处。
几乎同时!
刑场边缘的送尸队伍中,一个身形瘦小、穿着灰色缁衣、头戴宽大尼帽的身影动了。她挎着一个破旧的藤筐,低着头,脚步踉跄却异常迅速地靠近刑台边缘。正是易容改扮的苏婉儿!
她动作麻利,无视满地血腥和喷溅的污秽,飞快地将小玉娘软绵绵、冰凉的身体抱起,塞进藤筐中,盖上几层沾着污血的破草席。随即,她压低帽檐,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空灵,正是超度亡魂的《往生咒》。她挤开混乱的人群,试图快速离开这片死亡之地。
“站住!”一声尖利的厉喝如同毒蛇吐信,陡然撕裂了悲咒!
只见数名身着青色獬豸补服、神色冷峻的都察院御史,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衙役,不知何时竟出现在刑场边缘,堵住了婉儿的去路!为首御史目光如电,死死盯着婉儿挎着的、还在微微晃动的藤筐!
“本官奉旨,稽查刑场有无舞弊!”御史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筐中所盛何物?掀开查验!”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周围的哭嚎声都仿佛被冻结!王五握刀的手猛地一紧!监斩台上的李逸瞳孔骤缩,心脏瞬间悬到嗓子眼!一旦掀开,假死的小玉娘必然暴露!前功尽弃!万劫不复!
婉儿身体微微一僵,诵经声戛然而止。宽大的尼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就在那御史的随从狞笑着伸手欲掀草席的刹那——
婉儿猛地将藤筐置于地上!
她伸出左手——那只手纤细、白皙,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探入怀中,摸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剃度小刀!
没有丝毫犹豫!
刀锋在左手腕内侧狠狠一划!
嗤——!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瞬间绽开!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溪流,瞬间涌出!
“啊!”人群发出惊呼!
婉儿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她将流血的手腕猛地探入藤筐,任由那温热的鲜血,汩汩地浇淋在草席之下小玉娘冰冷青灰的脸颊、脖颈和衣襟上!鲜血迅速浸透草席,在筐底晕开大片刺目的暗红!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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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婉儿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重新响起《往生咒》,却比之前更加悲怆空灵,“冤魂戾气深重,血染尸身…贫尼以自身精血,化解戾气,助其早登极乐…”她一边诵经,一边任由手腕鲜血流淌,染红筐沿,滴落在冰冷的刑场地面上。
那伸手欲掀筐的衙役,看着草席下不断渗出的新鲜血液,看着婉儿腕间那深可见骨、兀自流淌的伤口,再闻着那浓烈的血腥和婉儿口中诡异空灵的经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色瞬间煞白,如同见了厉鬼般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
为首的御史脸色也是极其难看!他虽疑心重重,但眼前这“血尸”的景象和尼姑自残“化戾”的诡异行为,实在太过骇人!更关键的是,那草席下渗出的血,是热的!是新鲜的!绝非死尸该有!这尼姑竟用自己的血来伪造“新鲜尸体”?简直是疯子!晦气!
“疯尼姑!滚!快滚!”御史捂着鼻子,厌恶至极地挥手,仿佛在驱赶什么不洁之物,“别让这血污秽气冲撞了法场!”
婉儿垂首,诵经声依旧,单手吃力地重新挎起那沉甸甸、不断滴血的藤筐。鲜血顺着筐底滴落,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刺目的红线。她佝偻着背,一步步走出都察院衙役的包围圈,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死亡之海,走向刑场外等候的一辆破旧骡车。
骡车车厢内,早已备好一口薄皮棺材。婉儿迅速将昏迷的小玉娘抱出藤筐,小心放入棺中。她撕下干净的布条,飞快地包扎好自己依旧渗血的手腕,又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几根银针,刺入小玉娘几处穴位,稳住其假死状态。做完这一切,她才盖上棺盖,对车夫低声道:“走!去城西‘慈航庵’!”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内弥漫着血腥、药味和棺木的朽气。婉儿靠在冰冷的棺木旁,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她看着棺中女童青灰却依旧稚嫩的小脸,听着车外隐约传来的、午门方向再次响起的震天追魂炮和人群的哭嚎,缓缓闭上眼,口中依旧低低地、固执地念诵着那悲悯的《往生咒》。清泪混着腕间的血渍,无声滑落。
慈航庵后一处僻静的禅房。
檀香袅袅,驱散了些许血腥。小玉娘静静躺在铺着干净被褥的禅床上,脸上的青灰色已开始缓缓褪去,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七日醉”的药效正在消退。
婉儿坐在床边,小心地为她掖好被角。腕间的伤口已被仔细包扎,素白的绷带上还隐隐透着一丝淡红。她看着孩子沉睡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在梦中仍承受着巨大的恐惧。
窗外,寒风呜咽,卷过庵堂的飞檐,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窗内,烛光如豆,映着婉儿苍白却异常宁静的脸庞,也映着孩子袖口处,一枚不知何时被冷汗浸透、紧紧攥在手心的、形制奇特的铜钥匙。钥匙的边缘,在烛光下反射着幽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