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纲目既定,暖阁内的烛火尚未燃尽,朱标便已是雷厉风行,当即传下圣旨,以天子之名敲定了都察院的人事任免。
旨意以八百里加急递往各地,寥寥数语,却如惊雷般炸响在大明的朝堂与州县——调岭北按察使练子宁、天津知府暴昭即刻入京,分别擢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右都御史;调福建道监察御史连楹、左佥都御史景清回京复命,擢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右副都御史。
旨意抵达京师的那一刻,整座皇城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便是轩然大波。
满朝文武看着那份措辞简洁的圣旨,指尖发凉,一个个面面相觑,再联想到不久前因结党营私、败坏监察纲纪被夷三族的前左都御史杨靖,顿时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任谁都看得明白,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整饬都察院,乃至涤荡整个朝堂的污浊之气。
而被选中的这四人,哪一个不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是油盐不进、铁面无私的狠角色?
练子宁的名头,在朝野之中早已如雷贯耳。
谁能想到,这位如今执掌岭北刑狱、镇抚一方的按察使,早年不过是实业局麾下的一介刀笔小吏,靠着一手扎实的案牍功夫与不徇私情的性子,被镇国公李骜一眼看中,举荐入朝。
岭北地处塞外,气候苦寒,黄沙漫天,且汉夷杂居,部落林立,历来都是冲突频发的是非之地。
早年,汉民与异族部落常因草场、水源、互市税利大打出手,动辄便是流血械斗,地方官府疲于奔命,却始终治标不治本。
练子宁到任之后,没有急于派兵弹压,而是带着几名随从,深入草原与汉民村落,足足三个月,摸清了所有冲突的根源。
他铁血手腕与怀柔之策并用,一方面严惩挑事生非的部落头领与汉民豪强,按律定罪,绝不姑息;另一方面,又主持划定草场界限,疏通互市渠道,制定公平的交易规则,甚至亲自出面,说服部落首领与汉民乡绅盟誓,约定世代友好。
数年下来,岭北竟一改往日的纷乱局面,各族百姓和睦相处,互市贸易愈发繁华,边塞粮仓充实,百姓安居乐业。
这般功绩,岂是寻常官吏能及?
更难得的是,练子宁为官清廉,任上从未受过一分贿赂,便是部落首领送来的特产,也尽数充公,这般风骨,早已成了朝堂上下的楷模。
再看天津知府暴昭,同样是出身实业局,经李骜举荐才得以崭露头角。
天津自镇国公李骜主持建设以来,借着东海贸易的东风,一跃成为北疆的经济巨镇,商贾云集,漕运繁忙,说是北疆的经济中心也毫不为过。
此地鱼龙混杂,既有皇亲国戚暗中开设的商号,也有富可敌国的江南大贾,更有无数游走在律法边缘的贩夫走卒,治理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暴昭上任之初,便有皇亲国戚的亲眷在天津强占民田,开设盐场,偷税漏税,地方官吏敢怒不敢言。
暴昭得知后,二话不说,带着衙役直接封了盐场,将涉案之人捉拿归案。
那皇亲国戚派人送来重金求情,暴昭原封不动退回;又托关系找到宫中,想让太后出面说情,暴昭却当庭拿出那人偷税漏税的铁证,硬是按律判了罪。此事一出,天津震动,再无人敢仗势欺人。
暴昭任内,整顿市易,严惩贪墨,疏浚漕运,扶持中小商贾,让天津的发展势头愈发迅猛。
他为官一视同仁,皇亲国戚也好,普通商贾也罢,只要触犯律法,便绝无通融的余地,这般硬朗作风,早已让他成了权贵眼中的“油盐不进的铁疙瘩”。
福建道监察御史连楹的名头,更是老资格的刚直象征。
此人自洪武年间入仕,便以直言敢谏闻名。
早年担任太子赞读时,便因屡次直言劝谏,触怒了不少朝中权贵,连朱元璋都曾嫌他过于刚直,不懂变通,却又爱惜他的忠贞不二,不愿埋没其才,便免去他的东宫职务,转任承事郎监察御史,委以福建道巡海、巡城、巡防、巡仓的重任。
这一任,便是二十余年。
二十年间,连楹的足迹踏遍了福建的山山水水,查处的贪腐案件不计其数。
他巡查海防,揪出了克扣军饷、倒卖军械的水师将领;巡查粮仓,查出了监守自盗、虚报灾荒的粮官;巡查城池,严惩了欺压百姓、强拆民房的地方恶霸。
他从不畏惧权贵的打压,哪怕是被弹劾的官员背后有六部尚书撑腰,他也能拿着铁证,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直至将贪官绳之以法。
这般刚直孤沉、不避险阻的性子,早已成了都察院御史的标杆。
还有那景清,更是个连皇亲国戚都敢弹劾的硬茬。
当年奉命巡察川、陕私茶贸易,他一路微服私访,竟查出驸马都尉府的亲信,暗中勾结地方官吏,走私私茶,牟取暴利。
彼时,驸马都尉正圣眷正浓,满朝文武都劝景清三思,可他却毫不畏惧,连夜写下奏折,将驸马亲信走私的证据罗列得一清二楚,直言弹劾。
朱元璋看罢奏折,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彻查,最终将涉案之人一网打尽。
景清也因这次弹劾,名震朝野,成了人人敬畏的“铁面御史”。
如今,新帝朱标竟将这四位硬骨头同时擢升,入主都察院,执掌大明的监察大权。
傻子都明白,这是要拿都察院开刀,继而整肃整个朝堂的吏治!
旨意下达的第二日,早朝之上,往日里交头接耳的文武百官,皆是正襟危坐,神色肃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散朝之后,往日里呼朋引伴的官员们,也都匆匆离去,或是赶回府中,翻出自己任上的账目细细核查;或是将家中收受的贿赂、礼品一一清点,要么退回,要么充公;更有甚者,主动找到吏部与都察院,坦白自己往日里的小过失,只求能从轻发落。
一时间,京师上下,百官惊惧,人人自省自查,往日里那些钻营谋私的风气,竟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连酒楼茶馆里,那些官员们私下议论朝政的声音,也都变成了探讨如何勤政爱民、廉洁奉公的言辞。
而此刻的紫禁城暖阁之内,朱标正看着内侍递上来的百官动向奏报,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李骜站在一旁,亦是神色平静。
“阿骜,你看,这四贤的名头,果然管用。”朱标放下奏报,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不过短短数日,朝堂风气便为之一变。”
李骜躬身笑道:“陛下慧眼识珠,选贤任能,这才是根本。练子宁四人,皆是忠直之士,由他们执掌都察院,定能肃清杨靖留下的污浊,让都察院重拾监察百官、澄清吏治的职能。”
朱元璋坐在一旁的龙椅上,捋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许:“标儿,你这一步棋,走得好!杀鸡儆猴,以儆效尤,比朕当年一味打杀,倒是高明了几分。”
朱标闻言,连忙起身拱手:“父皇过奖了,儿臣不过是依着父皇当年的法子,加以变通罢了。”
暖阁之外,阳光正好,洒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