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烛火愈发明亮，将三人的身影映得清晰分明。
朱元璋微微颔首的动作，像是给这场关乎大明未来的议事，定下了一个基调。
朱标见状，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大半，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恳切地看向李骜：“阿骜所言，字字切中要害，文武并重确是定国之良策。只是这国策说起来容易，行起来却需步步为营。朕想知道，具体该有哪些措施，方能将这‘文武并重’落到实处，不至于沦为一纸空谈？”
这话问得实在，亦是朱标此刻最关心的事。
他虽有雄心，却缺乏实操经验，李骜能提出这般高屋建瓴的国策，想必早已思虑周全，有了具体的章程。
李骜闻言，躬身一揖，沉声道：“陛下明鉴，臣思虑多日，确有几点浅见，愿献与陛下与太上皇。”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洪武一朝的官制，本就有文武分野的雏形，只是重武轻文的倾向，让这分野渐渐失了平衡。臣以为，第一步，当从品秩调整入手，平衡文武官员的地位。”
“就如洪武年间的正一品三公、从一品东宫三师，虽是荣衔，文武官员皆可获赠，可实际上，文臣得授者更多，多为勋旧老臣加衔，并无实权；而武将的正一品左右都督，却是实打实的军政中枢职位，掌京营操练、卫所调遣，当年中山王徐达、岐阳王李文忠皆曾任此职，手握重兵，权重一时。”
李骜的话，让朱元璋不由点了点头。
当年设左右都督府，本就是为了统管天下兵马，那些武将都督，皆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自然是实权在握。
“再看地方。”李骜继续道，“行省一级，行政长官布政使为从二品，对应军事长官都指挥同知亦是从二品，品秩相当；府一级，知府为正四品，对应卫指挥使却是正三品，武将品秩略高于同层级文臣，这正是洪武朝‘重武以固边防’国策的体现。”
“至于基层，县丞为正八品，品秩远低于从五品的百户，而且百户掌地方兵甲，却需受知县节制，这便形成了‘文主政、武主兵’的基层管控体系，看似文臣压制武将，实则是为了防地方武将拥兵自重。”
朱标听得入了神，忍不住插话：“如此说来，洪武朝的官制，本就藏着制衡之道？”
“正是。”李骜应道，“只是当年重武轻文，让这制衡失了偏颇。如今要行文武并重，只需稍作调整，便能适应新朝。臣以为，可提升文官的核心职位品秩，比如将六部尚书，从正二品擢升为正一品，与武将的左右都督品秩相当，六部乃朝廷行政中枢，掌天下民生吏治，提升品秩，既是认可文臣的作用，亦是让他们与武勋中枢分庭抗礼。”
“再者，太仆寺寺丞旧为正六品，掌马政，关乎军备，可将其擢升为正五品；各布政司布政使，从从二品擢升为正二品，与都指挥使品秩平齐，让地方文武长官平起平坐，共商地方事务，避免一方独大。”
他话音刚落，朱元璋便抚着胡须，若有所思道：“提升文官品秩，确能安抚文臣之心，让他们踏实为朝廷效力。可这般调整，会不会惹得武勋不满？”
“太上皇放心。”李骜笑道，语气从容不迫，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臣所调整的，皆是品秩，并未削夺武将分毫实权。左右都督依旧执掌京营操练、卫所调遣，手中虎符尚在，兵权分毫未动；都指挥使依旧镇戍一方疆土，节制卫所兵马，地方军务仍是一言而决。武勋的根本利益，从未有半分损害，他们又何来不满？”
他微微躬身，目光扫过朱元璋与朱标，继续道：“况且，品秩提升的多是掌民生吏治、钱粮民政的职位，六部尚书掌天下政务，布政使理一方民生，太仆寺寺丞管马政民生，这些职位与武将的兵权本就毫无冲突。如此调整，不过是让文臣在朝堂之上，有与武勋分庭抗礼的底气，反倒能让文武各司其职，各安其位，相辅相成，共护大明江山。”
朱元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骜清了清嗓子，又道：“除了品秩调整，臣还有几点补充，皆是为了彰显文武并重的国策。其一，文武互调机制。可规定，凡升任二品以上大员者，文官需在地方边镇军政衙门历练半年，知晓军务之艰；武将需在六部或布政司挂职三月，明晓民生之难。如此一来，文武官员便能相互理解，减少隔阂，日后议事，也能少些意气之争，多些务实之言。”
“其二，军政合议制度。京营的操练计划、卫所的调遣部署，不再由都督府独断，需会同兵部共同商议，兵部掌军政，都督府掌军令，二者相互制衡；地方上，边防要务需由布政使与都指挥使联名上奏，方能获准，避免武将擅自兴兵，亦防文臣掣肘军务。”
“其三，科举武举并重。科举依旧是选拔文臣的主渠道，可增设‘军务策论’科目，考察士子对边防、军政的见解；武举则需增设‘经史策问’，要求武生不仅能骑射搏杀，亦要懂治国安邦之道。中举者，文臣可入兵部历练，武将可入地方指挥司挂职，培养文武双全的人才。”
“其四，优抚奖惩对等。武将阵亡，追赠爵位，荫庇子孙；文臣殉国，亦当追赠同等爵位，荫其后人。武将立军功，赏金银田宅；文臣治地方有功，抚民有方，亦当赏同等俸禄，赐同等荣誉。打破文武之间的奖惩壁垒，让天下人知晓，无论从文从武，只要为大明效力，便能得朝廷厚待。”
李骜一口气说完这些，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着朱元璋与朱标愈发明亮的眼眸。
朱标细细咀嚼着李骜的话，只觉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项都考虑周全。
品秩调整安抚文臣，互调合议制衡文武，科举武举培育人才，优抚奖惩激励人心。
这般环环相扣的措施，哪里是什么浅见，分明是能让大明长治久安的良策！
他忍不住站起身，对着李骜深深一揖：“阿骜真乃国之柱石！有你这些措施，朕的永熙新政，便有了实实在在的骨架！文武并重，大明盛世，指日可待！”
李骜连忙避让，躬身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了本分。这一切，还需太上皇与陛下定夺。”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君臣相得的一幕，浑浊的眼眸里，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暖阁中央，目光扫过李骜与朱标，声音洪亮而坚定：“好！好一个文武并重！好一套详实的措施！朕准了！就依骜儿所言，拟定章程，待永熙元年元旦大朝，昭告天下！”
烛火摇曳，照亮了三人脸上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