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压在京城上空。
诏狱之内，更是阴暗潮湿，寒气刺骨，唯有几盏微弱的烛火在墙壁上摇曳，将斑驳的石墙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让人不寒而栗。
李骜端坐在牢房的干草堆上，身前摆着一本泛黄的《孙子兵法》。
他身着囚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丝毫颓唐之色，反而透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
烛火映照下，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完全沉浸在书中的兵法谋略里，将周遭的污秽与凶险都隔绝在外。
自入狱以来，他便以书为伴，一方面是为了平复心绪，另一方面，也是在暗中梳理案情，等待最佳的反击时机。
安庆公主雨中跪宫的消息他早已得知，心中虽有心疼与愧疚，却也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这场博弈，他输不起，武勋集团也输不起。
“踏踏踏——”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诏狱的寂静，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骜眉头微挑，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望向牢房门口。
诏狱之外，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正面色为难地站在原地，身前站着两位身着蟒袍的男子。
左侧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正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嫡长子、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常升；右侧一人稍显瘦削，眼神深邃，乃是常遇春的嫡次子、左军都督府右都督常森。
“常都督，不是在下不肯通融，”蒋瓛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坚持，“镇国公如今是戴罪之身，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随意探视，以免打扰审讯。还请二位都督见谅。”
常升眉头紧锁，语气沉声道：“蒋指挥使，我等并非无故探视。此次前来，乃是有要事与镇国公商议，事关武勋集团的生死存亡，片刻耽误不得！”
常森也上前一步，补充道：“蒋指挥使，你应当知晓，先太子妃乃是我们的姐姐，陛下与我常家渊源深厚。我等绝非为了私情，而是为了朝堂安定。还请你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一见。”
蒋瓛心中暗自叫苦。
他自然知道常家的分量，先太子妃常氏虽是病逝，却深得太上皇朱元璋与今上朱标的敬重，常升、常森兄弟二人更是手握兵权的五军都督，权势赫赫。
若是得罪了他们，日后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可陛下的旨意也不敢违抗，若是放任他们探视，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自己也担待不起。
权衡再三，蒋瓛似乎终究还是不敢彻底得罪常家。
他叹了口气，沉声道：“罢了。二位都督既是有要事，在下便通融一次。但还请二位都督速去速回，切勿久留，更不可传递任何违禁之物。否则，在下实在难以向陛下交代。”
“多谢蒋指挥使。”常升与常森对视一眼，皆是松了口气，拱手谢道。
蒋瓛挥了挥手，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诏狱的沉寂。
常升与常森带着两个亲卫迈步走进牢房，身后的铁门再次被关上，将外面的光线与声音都隔绝开来。
牢房内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难闻的气味，常森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适。
而李骜，自始至终都端坐在原地，手中依旧捧着那本《孙子兵法》，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常升与常森身上，没有起身相迎，也没有丝毫惊讶之色。
常升与常森走到牢房中央，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位身陷囹圄却依旧气定神闲的镇国公，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李骜缓缓合上书本，将其放在一旁的石块上，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沉默片刻，他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常升、常森，深夜造访诏狱，二位倒是好雅兴。不知在这场轰动京城的大案之中，你们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此言一出，常升与常森的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他们没想到，李骜竟然如此直接，开门见山便道出了心中的怀疑。
常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辩解，却被常森用眼神制止了。
常森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与常升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挣扎与无奈，随后，不约而同地重重叹了口气。
“镇国公果然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常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猜得没错，这场案子，我们兄弟二人，确实牵涉其中。”
李骜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等待着他们的下文。
常升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赵三他并非什么背主之人。”
听到这里，李骜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赵三是常升亲手托付给常继祖的，若是说赵三没有背主，那岂不是
不等李骜细想，常升便继续说道：“相反，他之所以会反咬继祖一口，诬陷他蓄意杀人、勾结武勋，全都是受了我与常森的指示。”
“轰——”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李骜的心中炸开。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崩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下一刻李骜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常升与常森，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片刻之后，李骜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愤怒、失望与讥讽，在空旷的牢房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真是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
他指着常升与常森，怒极反笑：“常升！常森！你们告诉我，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常继祖是你们的亲儿子、亲侄子啊！你们竟然为了一己私欲，不惜用自己儿子的性命做赌注，帮助那些文臣集团打压武勋？！你们是不是疯了不成？！”
李骜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滔天的怒火与不解。
他实在无法理解，常升与常森兄弟二人，身为开平王的后裔，身为武勋集团的核心成员，竟然会做出如此自毁长城的事情！
常继祖是常家的希望，是武勋集团的年青一代，他们竟然亲手将他推入深渊，帮助文臣集团扳倒自己人！
这简直是荒谬至极，愚蠢至极！
常升与常森被李骜质问得哑口无言，脸色苍白，低下头，不敢直视李骜愤怒的目光。
牢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压抑，烛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充满了无尽的矛盾与悲凉。
李骜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两个曾经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兄弟，心中充满了失望与痛心。
李骜本以为，幕后黑手是那人与方孝孺勾结，却万万没有想到，武勋集团内部竟然也出现了如此严重的背叛！
常家兄弟的背叛，比文官集团的打压更让他心寒。
这意味着，武勋集团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而是早已出现了裂痕。
而这裂痕，很可能会成为压垮武勋集团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啊！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李骜再次质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既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他迫切地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利益，能让他们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
常升与常森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似乎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牢房内，只剩下李骜沉重的呼吸声与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