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衙署深处的偏厅内,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
杨靖满面焦灼地踱来踱去,时不时望向端坐于椅上的方孝孺,而方孝孺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眉眼间满是运筹帷幄的笃定。
“杨大人,何须如此焦躁?”方孝孺抬眼看向杨靖,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此番常继祖醉酒杀人,正是我等打压武勋的绝佳时机,一步都不能走错。”
他将玉佩往桌上一拍,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你即刻传令下去,让麾下那些最得力的御史,连夜提审常继祖!务必用尽手段,撬开他的嘴,让他亲笔写下供词,承认自己是蓄意杀人,最好能在供词中牵扯出几分郑国公府乃至其他武勋子弟平日里的跋扈行径。”
杨靖闻言,眉头紧锁:“方先生,三法司已经介入,李骜更是入宫面圣,陛下怕是不会容我等株连郑国公府。”
“株连不过是锦上添花,能成最好,不成也无妨。”方孝孺冷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只要我们能坐实常继祖蓄意杀人的罪名,让他以命抵命,便足以震慑那些目空一切的武勋子弟。”
“届时我们再联络朝野文官,联名上书,向陛下施压,要求整顿武勋集团,削减他们的兵权,限制他们参政的权力,李骜纵然权势滔天,也绝不敢公然包庇一个杀人犯,否则便是与天下公理为敌!”
“先生高见!”杨靖眼中的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他猛地一拍大腿,“我这就去安排,定要让常继祖‘认罪伏法’,让武勋集团无力回天!”
话音未落,杨靖便大步流星地冲出偏厅,直奔都察院大狱。
夜色深沉,大狱之中阴风阵阵,冰冷的铁链撞击声在寂静的廊道里格外刺耳。
常继祖被囚在最深处的牢房,发髻散乱,衣衫上沾着酒渍与尘土,却依旧挺着胸膛,眼神桀骜。
几名御史奉了杨靖的命令,手持卷宗凶神恶煞地闯入牢房,为首之人将供词重重摔在常继祖面前:“常继祖,事到如今,你还不认罪?速速画押,免受皮肉之苦!”
常继祖低头瞥了一眼供词上“蓄意杀人”四个刺眼的大字,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不屑:“杨靖、方孝孺的狗腿子!真当老子是傻子?你们不过是想借着老子的脑袋,打压武勋集团,好让你们文官独揽大权!做梦!”
他啐了一口唾沫,目光如炬地扫过眼前的御史:“老子不过是酒后失手,却被你们这般算计!你们这些酸腐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耍弄阴谋诡计,有本事上战场杀敌去!”
御史们被骂得面红耳赤,为首之人勃然大怒:“好个嘴硬的竖子!给我用刑!”
冰冷的刑具被一一搬出,鞭笞声、铁链拖拽声与常继祖的怒骂声交织在一起。
鞭子狠狠抽在皮肉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烙铁烫过肌肤,发出滋滋的声响,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牢房中。
可常继祖虽是纨绔子弟,骨子里却流淌着常遇春的铁血血脉,他咬紧牙关,任凭剧痛席卷全身,口中骂声不绝:“杨靖!方孝孺!你们不得好死!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半个时辰后,杨靖匆匆赶来,看到的却是遍体鳞伤却依旧骂不绝口的常继祖,以及一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签名画押的供词。
他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废物!一群废物!连个毛头小子都对付不了!等陛下便下旨将人移交刑部,届时我们再无机会!”
刑部尚书夏恕是开国老臣,一向老成持重,无可争议的务实派,哪里会任由他们这些激进派插手审讯案犯?
就在杨靖焦躁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时,方孝孺不慌不忙地踱进了大狱。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却眼神依旧倔强的常继祖,又看了看暴跳如雷的杨靖,淡淡开口:“慌什么?他骨头硬,是意料之中的事。区区皮肉之苦,岂能让开国功臣的后代屈膝?我们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份供词,而是朝野上下对武勋子弟的怨怼之心。他越是硬气,越显得武勋子弟目无王法,于我们而言,反倒是好事。”
杨靖闻言,稍稍镇定下来,却依旧忧心忡忡:“可李骜那边”
“无妨,且静观其变。”方孝孺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语气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的话音刚落,大狱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洪亮的吆喝:“圣旨到!镇国公李大人、刑部夏大人到!闲杂人等,即刻退下!”
杨靖脸色骤变,方孝孺却只是眼神微凛,随即恢复了镇定。
片刻之后,李骜身着玄色锦袍,手持明黄圣旨,在刑部尚书夏恕的陪同下,大步流星地走入大狱。
他目光如电,扫过满地狼藉的刑具,又落在常继祖血肉模糊的身上,眼中瞬间腾起滔天怒火。
“杨靖!”李骜厉声喝问,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廊道里,“陛下尚未定罪,你竟敢私自动刑,严刑逼供?!你眼中还有王法吗?还有陛下吗?!”
杨靖强作镇定,上前一步拱手道:“镇国公息怒。常继祖蓄意杀人,证据确凿,下官不过是想让他早日认罪伏法,还死者一个公道。”
“公道?”李骜冷笑一声,手中圣旨重重展开,明黄的绸缎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陛下有旨!常继祖一案,事关重大,牵涉开国功臣,即刻由都察院转交刑部大狱看管,待三法司会审,再行定夺!夏大人,带人!”
夏恕身后的刑部衙役立刻应声上前,就要解开常继祖身上的铁链。
杨靖见状,急忙伸手阻拦:“镇国公!此事万万不可!常继祖罪证确凿,岂能轻易转移?”
“放肆!”李骜猛地一拍腰间佩剑,剑鞘撞击之声清脆响亮,震得杨靖心头一颤,“杨靖!你也配谈罪证确凿?陛下旨意在此,你敢抗旨不遵?!你以为凭着这些腌臜手段,就能屈打成招,就能打压武勋集团?我告诉你,痴心妄想!”
他字字铿锵,如同重锤般砸在杨靖心上:“今日若不是看在陛下仁慈的份上,单凭你私设刑堂、严刑逼供这一条,便能治你的罪!还不快让开!”
杨靖被骂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依旧不甘心地梗着脖子:“镇国公,常继祖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纵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证据确凿,他绝无可能逍遥法外!”
“证据确凿?”李骜嗤笑一声,缓步走到杨靖面前,目光轻蔑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姓杨的,你可别忘了,这都察院的独立侦缉之权,乃是当年我李骜向太上皇提议设立的!你在都察院的一亩三分地上耍手段,在我面前搞这些阴谋诡计,未免太过可笑了些!”
这句话如同利刃,狠狠刺中了杨靖的痛处。
他险些忘了,还真有这么回事,毕竟在洪武朝,李骜就深受洪武大帝的器重信任,都察院那时还是御史台,正是因李骜进言才获得独立侦缉之权,发展成了庞然大物!
一想到这儿,杨靖脸色顿时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骜不再看他,冷哼一声,对衙役道:“还愣着做什么?带常继祖走!”
衙役们七手八脚地将伤痕累累的常继祖搀扶起来,向外走去。
常继祖看着李骜挺拔的背影,虚弱地喊了一声:“李叔”
李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放心,我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只留下杨靖呆立在原地,脸色铁青。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方孝孺缓步走了出来,拍了拍杨靖的肩膀。
杨靖猛地转头,语气急躁:“方先生!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把人带走?之前的谋划,岂不前功尽弃?”
方孝孺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急什么?不过是换个地方关押罢了。三法司会审,我们有的是机会。李骜以为将人转移到刑部,便能高枕无忧?太天真了。”
他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武勋集团的根基,岂会是轻易便能撼动的?但只要我们步步为营,总能找到他们的破绽。你且安心,我早已备下后手,定能让李骜与武勋集团,付出应有的代价。”
杨靖看着方孝孺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的焦躁渐渐平复下来。
他顺着方孝孺的目光望向窗外,夜色如墨,仿佛预示着这场文武之争,注定不会轻易落幕。
而离去的马车之上,李骜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眉头紧锁。他知道,将常继祖转移到刑部,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的三法司会审,才是真正的硬仗。
一场围绕着青楼喋血案的风暴,已然席卷了整个京城,而永熙新朝的曙光,就在这场风暴的尽头,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