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面色凝重如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道袍袖口的暗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沉声道:“国公爷,此事绝非偶然,处处透着蹊跷。常继祖虽出身将门,性情顽劣,平日里爱惹些是非,但他自幼在郑国公府长大,耳濡目染皆是家国大义,深知如今是何等敏感时刻——永熙新朝将至,太上皇与陛下正着力稳固朝局,文武矛盾本就暗流涌动,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会在此时醉酒杀人,自毁前程,更给整个武勋集团招惹祸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更可疑的是涉案双方的背景。通政使蔡瑄与都御史杨靖本就是莫逆之交,二人同属文官集团核心,素来与武勋子弟针锋相对;而死者蔡文斌,不仅是蔡瑄的次子,更是方孝孺亲自点拔的门生,平日里便自视甚高,常对武勋子弟冷嘲热讽,认为武夫不过是赳赳匹夫,无治国之才。”
“这般人物凑在一起,又在如此敏感的节点出事,绝非巧合。依属下看来,定是有人刻意设局挑拨,引诱常继祖入局,再借刀杀人,挑起文武冲突。”
姚广孝走到案几前,拿起一根毛笔,在纸上简单勾勒出人物关系:“国公您看,蔡文斌流连青楼本就有失文官子弟体统,为何偏要在醉春楼这般鱼龙混杂之地?又为何偏偏遇上常继祖?会不会是有人提前知晓二人行踪,故意制造偶遇,再用言语刺激,或是暗中下药,让常继祖失了心智?否则以常继祖的酒量,怎会轻易醉酒失控,闹出人命?”
“更值得玩味的是都察院的反应。”他笔尖一顿,加重了语气,“醉春楼地处城南,离都察院衙署足有三里地,可案发不过一炷香时间,杨靖便带着都察院的人火速赶到,当场拿下常继祖,连半句辩解都不容。这速度,除非是早有准备,否则绝无可能。显然,有人早已布好了局,就等常继祖‘入套’,一旦事发,便立刻出手,不给我们半点反应时间。”
李骜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在议事厅内来回踱步,靴底踏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在众人的心弦上。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如刀,冷静分析道:“姚先生所言极是。如今的局势,本就如紧绷的弓弦,文武双方各有诉求,相互制衡。再过几日便是永熙元年,陛下正要借新朝新政向天下昭示文武并重的决心,而文官集团却一直觊觎更多权力,妄图扭转洪武朝重武轻文的格局。常继祖此番杀人,无异于给了他们一个天赐的借口。”
李骜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们定会借此大做文章,在朝堂上大肆渲染武勋子弟目无法纪、草菅人命,将常继祖塑造成一个嚣张跋扈的恶少形象,进而顺理成章地要求陛下严惩武勋,整顿将门子弟,甚至会借机提出削减武勋兵权、限制武勋参政的诉求。其最终目的,便是要将武勋集团彻底打压下去,让文官集团独掌朝政,实现他们‘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野心。”
“更阴险的是,他们还会借此动摇陛下对武勋集团的信任。”李骜语气愈发凝重,“陛下初登大宝,最看重的便是朝局稳定。文官集团会故意夸大此事的影响,声称武勋子弟骄横跋扈,若不严惩,日后必成心腹大患,甚至会暗指武勋集团有不臣之心!一旦陛下心中生了猜忌,即便此次能保住武勋集团,日后新政推行、权力分配,也难免会对武勋有所偏袒,长久下去,武勋集团终将被逐步边缘化。”
姚广孝点头附和,补充道:“国公明察。属下担心,杨靖与方孝孺早已想好后续对策。他们会迅速审结此案,逼迫常继祖认罪画押,甚至可能伪造证据,坐实他‘蓄意杀人’的罪名!届时,即便我们查出真相,也难以扭转局面。而且,他们还可能借此牵连更多武勋子弟,将以往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翻出来,一并清算,给武勋集团扣上‘结党营私、目无王法’的帽子,让陛下不得不对武勋集团动手。”
“还有一层隐患。”李骜眉头紧锁,“美洲拓殖刚刚起步,常茂、邓镇等人正在全力开辟补给路线,边防线上也需武勋将领镇守。若是此时武勋集团被打压,将领们心灰意冷,或是被文官掣肘,不仅美洲拓殖会受阻,边防安全也会受到威胁。而这,正是文官集团想要看到的——他们不希望武勋集团再立军功,进一步巩固地位,所以才急于在新朝开启前,将武勋集团的气焰打压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局势的严峻。姚广孝沉吟道:“国公爷,依属下之见,此案的关键在于找到幕后推手。常继祖醉酒杀人固然有罪,但罪不至死,更不能成为文官集团打压武勋的工具。!我们必须尽快查明,当晚醉春楼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否有目击者看到有人挑拨?蔡文斌与常继祖发生冲突的具体缘由是什么?是言语不和,还是有人故意挑衅?此外,还要查清楚,都察院为何能如此迅速地赶到现场,是不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查,自然要查!”李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果决,“姚先生,你即刻调动实业局在京城的所有眼线,调动隶属于实业局的锦衣卫,全力调查此事。重点查醉春楼的老板、伙计、当晚在场的客人,尤其是那些形迹可疑之人。务必找到目击者,还原案发真相,看看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设局陷害。另外,查一查蔡文斌近期的行踪,他平日里很少去青楼,为何偏偏在案发当晚前往醉春楼?是否与他人有约?”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暗中调查杨靖与方孝孺近期的往来,看看他们在案发前是否有异常接触,或是与某些人有秘密联络。此事背后定有一张网络,我们必须将这张网撕开,找出真正的主谋。”
“属下遵命。”姚广孝躬身应道,随即又面露忧色,“不过,国公爷,都察院已经正式介入此案,杨靖必然会封锁消息,控制证人,我们想要调查恐怕阻力重重。而且,杨靖急于给文官集团一个‘满意’的结果,定会加快审理进度,恐怕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一旦常继祖的罪名定死,再想翻案便难如登天。”
李骜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杨靖想速战速决,也要看陛下与太上皇答不答应!开平王常遇春是开国功臣,为大明出生入死,平定四方,立下不世之功,是太上皇最为倚重的猛将之一。”
“常遇春的孙子纵然有罪,也该按照大明律法,交由三法司会审,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同审理,而非由都察院单独处置,任由杨靖一手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