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石并不是结束,田垄深处还埋着数不清的土豆,沉甸甸地坠着泥土的芬芳。
朱元璋彻底坐不住了,那双执掌天下数十年的手微微发颤,他猛地推开太子朱标伸来搀扶的手,踉跄着扑到田埂边,全然不顾龙袍沾染上泥泞,径直蹲下身,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刨开松软的土层。
指尖触到圆滚滚的土豆时,老皇帝的眼中竟泛起了泪光。他像是捧着稀世珍宝,轻轻拂去土豆表皮的泥土,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带着湿润气息的表皮,嘴角止不住地颤抖。
太子朱标见状,也不再劝阻,索性撩起袍角蹲在父亲身旁,学着他的样子刨土,动作间满是急切与欣喜。
百官们哪里还敢迟疑,先前的矜持与肃穆荡然无存。
吏部尚书张紞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当即甩了甩官袍下摆,率先跳入田中;户部尚书郁新连账本都顾不上收,跟着扑了进去;兵部尚书茹瑺更是干脆,直接挽起袖子,扛起锄头便开挖。
一时间,田埂上的君臣尊卑尽数消散,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亲手挖出这能救万民的金豆子。
农官们看得目瞪口呆,旋即也加入了收获的队伍。田地里的吆喝声、锄头碰撞泥土的闷响、土豆滚落竹筐的清脆声,交织成一片热火朝天的乐章。
而郁新的报数声,自始至终都没有停歇,且一次比一次高亢,一次比一次颤抖:
“十八石——!”
这声报数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试验田上空的沉寂。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颤,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巨石,荡起层层涟漪。
礼部尚书陈迪手中的帕子险些滑落,他猛地攥紧了帕角,瞪大双眼望向那堆得小山似的土豆,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觉得喉咙发紧,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
要知道,这十八石已是大明顶级香粳稻亩产的六倍!
江南水乡的膏腴之地,农人费时费力精耕细作一整年,一亩地也不过能收三石香粳稻,寻常农户种十亩地,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一年到头也收不到这个数!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有人甚至忘了脚下的泥泞,踩得裤脚沾满了湿土也浑然不觉,他们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石秤上的刻度,恨不得亲自上前查验一番,生怕这是一场虚幻的梦。
“二十石——!”
郁新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哑,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太子朱标猛地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田埂上格外清晰。
他死死盯着那不断攀升的数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二十石,两千四百斤!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眸。
一户五口之家,春耕秋收,守着十亩薄田,一年到头也不过能攒下两三千斤粮食,还得省吃俭用,掺着糠麸野菜度日。
可这一亩土豆的收成,便足以让一家人顿顿饱腹,不用再为青黄不接的日子发愁,丰衣足食过上一整年。
更让人振奋的是,若是将这作物引种到美洲的广袤土地上,那里沃野千里,水土适宜,又能养活多少背井离乡的迁徙子民?又能撑起多少座安稳的城池?
太子朱标只觉得心头滚烫,忍不住转头望向身旁的朱元璋。
只见老皇帝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双手紧紧攥着一个拳头大的土豆,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嘴角微微颤抖着,却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正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撼与狂喜。
“二十四石——!”
这三个字喊出的瞬间,朱元璋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
他抓起一个硕大的土豆高高举起,苍老的嗓音里带着哽咽,却洪亮得震彻田野:“好!好东西!朕的大明,有救了!”
话音落下,百官们再也绷不住矜持,有人激动得振臂高呼,有人热泪盈眶地朝着皇宫的方向叩拜。
工部尚书严震直蹲在田垄里,捧着土豆的手微微发颤,他这辈子督造过无数粮仓,却从未见过这般惊人的产量,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比任何奇珍异宝都要耀眼。
“二十七石——!”
郁新的报数声已经带上了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试验田彻底沸腾了,欢呼声响彻云霄,震得田埂边的玉米杆都簌簌作响。
农官们扛着土豆的脚步越来越快,竹筐碰撞的声音像是在奏响胜利的凯歌。
刑部尚书夏恕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土豆,只觉得眼眶发酸——他见过太多灾荒年月里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如今有了这等高产作物,往后大明的子民,再也不用为了一口吃食卖儿鬻女了!
可收获的脚步仍未停止,直到最后一筐土豆被抬上石秤,郁新掐着账本,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二十九石——!”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试验田上空。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停了,虫鸣歇了,连农官们挥舞锄头的动作都定格在半空。
天地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郁新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下一刻,震天动地的欢呼轰然爆发!
“二十九石!二十九石啊!”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
百官们涕泪横流,互相拥抱,有人甚至激动得瘫坐在泥地里,指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土豆山,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朱元璋站在田中,龙袍沾满泥泞,却笑得像个孩子。
他举起手中的土豆,朝着欢呼的人群挥舞着,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泪光。
数十年来,压在他心头的粮食之忧、流民之患、拓土之虑,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二十九石!
按照大明的度量衡,一石约合一百二十斤,二十九石便是三千四百八十斤,近乎三千五百斤!
亩产三千五百斤,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从前一户人家要种十亩地才能勉强糊口,如今只需半亩地便能丰衣足食;意味着,即便遇上百年不遇的大旱,百姓也能靠着耐旱的土豆熬过荒年;意味着,迁徙到美洲的子民,再也不用担心水土不服、粮食不济,能在那片蛮荒之地稳稳扎根;意味着,大明的粮仓将堆积如山,流民将不复存在,四海升平的盛世,再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梦!
阳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映着他们热泪盈眶的笑容。
田埂边的玉米杆随风摇曳,像是在为这场盛事欢呼;大棚里的番薯藤爬满支架,沉甸甸的果实预示着又一个惊喜。
所有人都沉浸在极致的狂喜之中,没有人注意到,李骜站在田埂边,望着眼前这君臣同心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明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写。
而那片远在万里之外的美洲大陆,也即将迎来属于它的,崭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