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至中天,金灿灿的光芒洒满整片试验田,大棚内的温度渐渐升高,泥土里的湿气混着作物的清香扑面而来。
李骜抬眼望了望天色,见时辰已到,便朝着侍立在一旁的李景隆与徐增寿递了个眼色。
二人皆是心领神会,当即朝着候在田埂边的农官们扬声下令:“吉时已至,开镰收获!”
话音落下,上百名身着短打、腰系布裙的农官立刻应声而动。
他们手持镰刀、锄头,井然有序地涌入大棚,按照事先划分好的区域,开始忙碌起来。
此番收获,首当其冲的便是土豆——这是李骜再三强调的主粮作物,耐旱耐贫瘠,易储存易种植,更是大明君臣心中最寄予厚望的宝贝。
李骜没有在田埂上袖手旁观,他挽起衣袖,撩起袍角,径直踏入松软的泥土里。
脚下的泥土带着湿润的凉意,沾了些许裤脚,他却毫不在意,伸手抓住一株土豆秧的茎秆,微微用力一拔,伴随着一阵清脆的泥土崩裂声,一簇圆滚滚、黄澄澄的土豆便破土而出,沉甸甸地坠在根须上,最大的竟有拳头大小,最小的也如鸡蛋般周正。
“好!好东西!”朱元璋站在田埂上看得真切,忍不住抚掌赞叹,浑浊的眼眸里迸发出灼灼精光。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当即朝着身后的户部官署喝道:“郁新!即刻派人称重计量!朕要亲眼看看,这土豆一亩究竟能收多少!”
户部尚书郁新早已等得心急如焚,闻言立刻躬身领命,挥手召来十数名手持衡器、账本的属官。
这些属官皆是户部精挑细选的老手,手脚麻利地将农官们刚拔出来的土豆拢到一处,除去沾裹的泥土,而后一筐筐抬到特制的大石秤上。
“报!头筐土豆,净重三十斤!”
“二筐,三十一斤!”
“三筐,二十九斤!”
随着一声声报数声接连响起,田埂上的君臣百官渐渐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不断晃动的秤杆。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堆积的土豆便已小山似的,郁新亲自上前核对数目,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方才所收,已逾三石!”
“三石?!”
一石就是一百二十斤,三石那都是三百多斤了啊!
一声惊呼险些从礼部尚书陈迪口中脱口而出,他连忙捂住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要知道,大明最上乘的香粳稻,只适宜栽种在江南水乡的膏腴之地,需得农人费时费力精耕细作,从育秧、插秧到灌溉、施肥,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如此悉心照料一年,亩产也不过三石有余。
遇上雨水不均的歉收年景,能保住两石的收成,便已是上天眷顾。
而北方旱地种植的粟米高粱,亩产更是不足一石,寻常农户守着三五亩薄田,终年劳作也仅够勉强糊口。
可眼前这土豆,不过是试验田里小半片地的收成,竟已达到三石之数!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作物不必耗费过多心力侍弄,耐旱耐贫瘠,即便抛荒之地也能扎根生长,与香粳稻的娇贵截然不同。
这哪里是寻常庄稼,分明是能让天下百姓挣脱饥馑枷锁的祥瑞之物!
田埂上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撼,先前对李骜所言的半分疑虑,此刻已尽数化作难以言喻的狂喜。
田埂上的气氛瞬间变得炽热起来,文武百官交头接耳,脸上皆是激动与狂喜交织的神色,连太子朱标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尖微微发颤。
农官们的动作愈发麻利,一筐筐饱满的土豆被源源不断地抬出大棚,郁新的报数声也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发颤:
“五石——!”
声音落下,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八石——!”
朱元璋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他扶着身旁太监的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着那堆积如山的土豆,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十石——!”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试验田上空。
百官彻底沸腾了,先前的肃穆与矜持荡然无存。
有人忍不住击节赞叹,手掌拍得通红;有人满面通红地喃喃自语,反复念叨着“十石”二字,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有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伸手抹着脸颊,眼底满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他们太清楚,大明的百姓,终于不用再为了一口吃食,在灾年里流离失所了。
他们太清楚十石意味着什么!
这相当于寻常农户守着十亩薄田,从春种到秋收,顶着烈日与风霜,一年到头的收成;足以让一个五口之家,顿顿饱腹,不用再掺着糠麸野菜度日,安安稳稳地养活一大家子人整整一年。
更遑论,这土豆耐旱耐贫瘠,不挑水土,便是在美洲的蛮荒之地,也能扎根生长。
有了这等宝物,迁徙的百姓便有了底气,大明的拓土大计,便有了最坚实的根基。
可是!
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农官们仍在埋头收获,土豆的数量还在不断攀升。
郁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试验田上空回荡:
“十三石——!”
“十五石——!”
当“十五石”这三个字从郁新口中喊出的那一刻,整片试验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虫鸣歇了,连农官们挥舞锄头的动作都定格在半空。
包括朱元璋在内,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望着那座高耸的土豆山,浑身抑制不住地发颤。
十五石!这是何等惊人的数字?寻常稻种拼尽全力也难及三石,这土豆的亩产竟是其五倍之多!
朱元璋扶着太监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嘴唇翕动着,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百官们更是双目圆睁,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撼,先前的激动狂喜尽数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怔忪,仿佛连呼吸都成了一种亵渎,唯恐惊扰了这场足以改写大明国运的盛事。
阳光洒在土豆金黄的表皮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刺得人眼眶发酸,却又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这哪里是庄稼,这分明是救命的金豆子,是撑起大明万世基业的基石啊!
风吹过大棚的竹帘,发出沙沙的声响,竟像是成了这神圣时刻里,唯一敢出声的存在。
君臣众人皆是屏住呼吸,唯恐自己的一声咳嗽,打破这足以载入史册的震撼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