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朱棣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李骜沉吟片刻,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宛若蚊蚋,却字字诛心。
“四哥,我再送你一句肺腑之言。你抵达美洲之后便会知晓,那片大陆之上,除了土著,几乎没有多少开化之民,地广人稀,资源虽丰,却缺了最关键的——人口子民。想要发展壮大,单靠迁徙大明百姓,耗时太久。”
李骜凝眸望着朱棣,语气里满是恳切,字字句句都带着深思熟虑的考量。“朝廷迁徙的百姓,多是江浙一带的农人、工匠,虽能撑起屯田垦荒的根基,却终究数量有限,且远渡重洋,路上损耗不小。你想想,那片沃土万里,仅凭数万移民,怕是百年也难填满。”
他顿了顿,伸手拂过亭外飘进来的柳絮,继续道:“土著部族虽民风彪悍,却是现成的人口。他们熟悉当地水土,懂得狩猎耕种,若能真心归顺,便是你开疆拓土的中坚力量。你要做的,不是将他们视作外人,而是将他们纳入你的子民之中。”
“教他们识字,给他们田亩,让他们的子弟也能入学堂,与大明移民通婚联姻。时日一久,血脉相融,文化相通,他们便会忘了自己是土著,只记得自己是大明的子民。如此一来,你的基业才能真正根深叶茂,生生不息。”
听到这话,朱棣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豁然开朗的光芒。
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尖轻轻叩着石桌,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是啊,想要发展壮大,人口是必不可缺的根本。
不然,戍守疆土的士兵从哪儿来?打造船舰农具的工匠从哪儿来?开垦万顷良田的农户又从哪儿来?
没有人口,纵有沃野千里,也不过是荒无人烟的莽原;没有人口,即便有良港通衢,也成不了商贾云集的通都大邑。
他驻守北平多年,深知人口的重要性。
当年北元残部归降,他力主安置流民、招揽部族,才让北平的边防日渐稳固,市井愈发繁荣。
如今到了美洲,道理更是一般无二。
人口就是一个国家发展壮大的基础,是基业长青的命脉。
有了足够的人口,才能垦荒屯田、练兵造器、通商兴学,才能让那片陌生的土地,真正焕发出勃勃生机,才能在万里之外,撑起一个属于大明的藩国。
但是问题在于,就算朝廷会大力支持,可迁徙百姓本身就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情,而且大多数百姓都不愿背井离乡。
朱棣眉头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划着圈。
中原的土地上,哪一户人家没有祖坟祠堂,哪一片田垄没有祖辈耕耘的痕迹?百姓们守着一方宅院,守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便觉得是安稳一生。
哪怕江浙一带地少人多,佃户们被地租压得喘不过气,也宁愿在故土熬着,也不愿揣着几分渺茫的希望,漂洋过海去那陌生的蛮荒之地。
他顿了顿,想起此前在应天城外看到的迁民告示,无奈地摇了摇头。
朝廷许了三年免税、分田分房的好处,可百姓们还是疑虑重重。
他们怕的不是开荒的苦,是怕海上的风浪吞了船,怕岛上的瘴气夺了命,怕朝廷的承诺兑现不了,最后落得个客死他乡的下场。
更何况,迁徙路上舟车劳顿,拖家带口的,老的老、小的小,但凡有一点法子,谁愿意舍了这熟悉的故土,去赌一个未知的将来?
这般层层顾虑堆下来,便是朝廷把好处说破天,愿意主动迁徙的百姓,怕是也寥寥无几。
朱棣望着李骜,眼中满是认同,郑重道:“阿骜此言,可谓一语中的。”
李骜顿了顿,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扫过凉亭四周,廊下侍立的亲卫皆是心腹,远处的花丛里也听不到半分人声,确认无人偷听,这才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足以搅动人心的蛊惑:“你可知,美洲大陆继续向东,便是西方诸国的地界?那些国家如今正处于纷乱之中,城邦林立,诸侯混战,彼此攻伐不休,虽有火器傍身,却战力分散,根本无法凝聚成一股合力。”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还不如再帮朱棣一把,眼光要放长远一些。
李骜话锋一转,指尖重重叩在石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更重要的是,那里可有大量的人口,大批的财富!黄金、白银、香料、棉花数不胜数!他们守着金山银山,却因内乱不休,根本无力护佑这些珍宝。你到了美洲站稳脚跟之后,大可遣一支精锐,渡海前往彼处。”
“不必强攻硬取,可先以通商之名,用大明的丝绸、瓷器换取他们的金银;再伺机招揽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流民,这些人熟悉当地水土,又盼着安稳度日,稍加安抚便能为你所用。如此一来,人口与财富便能源源不断而来,何愁基业不兴?”
李骜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敲打在朱棣的心坎上,如同重锤击打着鼓面,震得他心头阵阵发烫:“四哥想要在美洲立足发展,离不开人口,离不开子民。与其守着朝廷迁徙的缓慢步调,等着那寥寥数万户人家慢慢开垦,不如征伐掠夺!”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朱棣眼底深处,激得对方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将西方诸国那些饱受战乱、流离失所的人口掳来美洲,充作劳力,开垦荒地,打造船坞;将他们埋藏的黄金白银、囤积的香料棉花夺来,充作你开疆拓土的基业!”
李骜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那些国家内乱不休,各自为战,根本无力抵抗一支精锐之师。你只需带着水师奇兵突袭,以大明火器之利,破他们的城邦易如反掌!如此一来,不出十年,人口会充盈,财富会满仓,美洲之地,便能成为震慑四方的大明海外雄藩!”
这番话,宛若一道惊雷,在朱棣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奔涌。
先前朱棣只想着拓土开荒,却从未想过还能向西征伐,掠夺人口财富。这等逆天的谋划,简直是石破天惊!
他看着李骜年轻却深邃的眼眸,心头巨震,暗道今日来此,当真是来对了!
若不是阿骜点破,自己怕是要走无数弯路。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李骜的手,眼中满是敬佩与激动:“阿骜!你真乃我的张子房!今日这番话,足以改变我朱棣的一生!”
李骜看着朱棣心神澎湃的模样,微微一笑,端起茶杯,遥遥一敬:“四哥雄才大略,他日定能成就一番开天辟地的伟业。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朱棣仰头大笑,笑声爽朗,震得柳枝簌簌作响。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只觉一股豪气从心田直冲云霄。
亭外的阳光愈发温暖,金色的光芒洒在两人身上,柳枝随风摇曳,仿佛也在为这场关乎万里海疆的秘谋,轻轻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