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灯火通明，龙涎香的清冽气息漫过殿宇，与酒香交织在一起。
朱元璋端坐主位，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景隆与徐增寿，太子朱标坐在身侧，满面笑意地为二人添酒。
李骜坐在一旁，手中酒杯轻晃，目光里满是关切。
觥筹交错间，朱元璋抬手示意众人静声：“景隆，增寿，你们这一路，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景隆放下酒杯，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历经风浪后的沙哑：“陛下，臣与增寿此去，能活着回来，全凭天意眷顾，还有船上儿郎们的死撑。”
“当初我们从倭国出发，临行前骜哥儿给的航海图里写得明白，横渡太平洋的关键，是找准三十度上下的纬度，借着黑潮的推力一路向东，再靠西风带的风力加速，就算没有那么精准的经纬测位，只要咬住西风带，也能横渡大洋。”
徐增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是啊，骜哥儿为船队备下的经纬测位仪，原本是我们最大的依仗。可谁能想到，船队刚驶出倭国以东三百里，就撞上了一场百年难遇的恐怖风暴！”
“那风暴来得又快又猛，瞬间就掀翻了三艘福船，巨浪像山一样砸下来，船板咯吱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船上的经纬测位仪被巨浪卷走，连带着大半的淡水和粮食也沉入了海底，更要命的是，船舵被打坏了，船队彻底偏离了航线，放眼望去，四周全是茫茫大海，我们连自己漂到了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李景隆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风暴过后，海面终于平静下来，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心头发凉。原本的十二艘船队，只剩下七艘，甲板上到处都是破损的船帆和断裂的绳索，不少将士被巨浪卷走，活下来的也都带着伤！我和增寿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下麻烦大了。我们强忍着心痛，立刻组织人手统计物资，一清点才发现，剩下的淡水只够全员喝十天，粮食也只够撑半个月，若是找不到补给，所有人都得葬身鱼腹。”
“那时候，船上的气氛低落到了极点。”徐增寿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不少将士坐在甲板上唉声叹气，甚至有人偷偷抹眼泪，说我们怕是再也回不了大明了。我和景隆看着这副光景，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却知道不能乱了阵脚。我们当即下令，所有物资实行定量分配，每人每天只能领一碗淡水、两个麦饼，就算是我们二人，也绝不搞特殊。”
李景隆接过话茬，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定：“没了经纬测位仪，我们就想起了匠人手里的牵星术。这法子虽然古老，却简单有效，夜里借着星光，用牵星板测量北极星的高度，就能算出船只所在的纬度。我们挑了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日夜轮班观测，只要纬度没偏差，就顺着西风带一直往东走。可那日子，真的是难熬啊！放眼望去，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海，连只海鸟都见不到，更别说什么岛屿了。”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和增寿就带头起身。”徐增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我们抄起渔网，跟着老水手学捕鱼，风浪小的时候，就把船帆升起来，借着风力往前漂。遇到下雨，所有人都兴奋得跟什么似的，拿出所有能盛水的东西接雨水，哪怕是浑浊的雨水，也像是琼浆玉液一样珍贵。我们还教将士们把鱼晒成鱼干，补充粮食的不足，就这么咬着牙，一天天熬着。”
李景隆补充道：“有好几次，将士们都快撑不住了。有个年轻的小兵，因为实在渴得厉害，偷偷多喝了一碗水，被发现后，跪在甲板上哭着说想家。我和增寿没有责罚他，只是把自己的那份淡水分了他一碗，然后召集所有人，站在船头说：‘我们都是大明的儿郎，身后就是故土，爹娘妻儿都在等着我们回去！只要我们不放弃，就一定能看到陆地！’那时候，我们也不知道前路在何方，只能硬着头皮给大家打气，其实心里也没底。”
“就这样，我们在海上漂了足足二十天。”徐增寿的眼眶微微泛红，“粮食早就见底了，淡水也只剩下最后几桶，不少将士因为营养不良，已经站不稳了。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甚至有人开始写遗书的时候，忽然有个瞭望手扯着嗓子大喊：‘看！那边有岛！’”
“我和景隆当时正在船舱里核对牵星记录，听到喊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甲板。”李景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顺着瞭望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果然有一片墨绿色的影子，像是一块镶嵌在蓝色绸缎上的宝石。那一刻，所有人都疯了，原本瘫在甲板上的将士，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欢呼声响彻海面，不少人当场就哭了。”
徐增寿笑着抹了抹眼角：“我们赶紧调整船帆，拼尽全力朝着小岛驶去。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座不大的孤岛，岛上长满了椰子树和野果树，还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我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纷纷跳上岸，有的摘野果，有的汲溪水，有的则在海边捕鱼。那一顿，我们所有人都吃得狼吞虎咽，像是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我们在岛上休整了五天。”李景隆说道，“不仅补足了淡水和粮食，还砍了岛上的树木，修补了破损的船帆和船板。岛上没有原住民，只有成群的海鸟和野兽，我们猎了几只野山羊，晒成肉干，又摘了满满几船的椰子和野果。临走的时候，我们在岛上立了一块石碑，刻上‘大明洪武三十年，李景隆、徐增寿率船队至此’，算是给后人留个记号。”
“若不是这座孤岛，我们怕是真的撑不到后来。”徐增寿感慨道，“休整之后，我们重新用牵星术定位，找准了纬度，顺着西风带继续往东航行。虽然之后又遇到了不少麻烦，可比起那次绝境，都算不得什么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朱元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好！好一个不抛弃、不放弃！你们二人，带着大明的儿郎，在茫茫大海里闯过了鬼门关，这份胆识和毅力，朕佩服！”
太子朱标也笑着点头：“景隆、增寿，你们这一路的经历，当真是惊心动魄。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还能为大明找到新的航线，更是大功一件。”
李骜看着身旁的两位兄弟，眼眶微微发热，举起酒杯：“两位兄弟，千言万语，都在这杯酒里！来，干了！”
李景隆与徐增寿相视一笑，举起酒杯，与李骜碰在一起。
清脆的碰撞声在殿内响起，伴随着众人的笑声，回荡在乾清宫的夜空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