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的大脑，当成了他的……直播间。”
陈默这句干涩沙哑的话通过加密线路传到九州阁最高指挥中心时，电话那头的赵玄陵沉默了足有十秒。
这死一样的安静，比任何质问都让陈默心头发紧。
他甚至能想象到，电话另一端，那位向来冷静的“典狱长”，此刻脸上会是怎样惊骇的表情。
陈默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听着听筒里自己剧烈的心跳，还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完了。
芭比q了。
这下真成了全天真人秀主角，还是宇宙独一份的。
唯一的观众，是个能随手捏爆星球的邪神。
这要是哪天直播内容让他不满意，是不是就得一个“火箭”刷过来，直接把自己连带整个地球都送上天？
而且，还没法下播！没法请假！连上个厕所都得被全程围观！
这比坐牢还难受！
“待在原地，不要有任何多余动作。不要思考，清空你的大脑，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
赵玄陵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极度的冷静下，压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微颤抖。
“我马上到。”
“嘟。”
电话挂断了。
陈默缓缓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然后很听话的开始放空大脑。
不思考？
简单。
这可是大学生的种族天赋。
只要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分分钟就能进入“我是谁，我在哪”的状态。
他努力的想象着自己是一块石头。
一块路边的破石头。
然而，没用。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在自己的意识深处，高悬着一轮冰冷的漆黑“太阳”。
它不发光，不发热。
它只是“存在”在那里，带着审视的意味。
它就像一个后台监控，把他的一切思维活动都尽收眼底。
当陈默试图想象自己是块石头时，一个冰冷的意念，如同系统提示般在他的意识中闪过。
【……伪装行为。能量波动频率并未改变。低级的自我催蒙。判定为：无意义的挣扎。】
陈默：“……”
还带实时弹幕的？！
……
十五分钟后。
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磁悬浮飞行器，无视所有禁空法令，悄无声息的悬停在陈默宿舍楼的窗外。
舱门滑开，一身黑色风衣的赵玄陵在瓢泼大雨中一步踏出，稳稳的落在了宿舍阳台上。
雨水在靠近她身体一米范围时，就被一道无形的力场弹开，没有一滴能沾湿她的衣角。
她没有敲门，直接穿墙而入。
宿舍里，室友的鼾声依旧响亮。
陈默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边静静的等着她。
四目相对。
赵玄陵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陈默全身，试图找出任何能量异常的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
在九州阁顶级的灵能侦测设备中，此刻的陈默，和一个普通的、因为下雨天而犯困的大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天机’组，‘墨子’组，还有‘神农’组，在五分钟前对你的所有生命体征和精神波动，进行了最高精度的远程扫描。”
赵玄陵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结果……一切正常。”
“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这个结果，比侦测到任何恐怖的能量反应都更糟糕。
这意味着，敌人已经超越了他们目前所能理解的所有技术和玄学范畴。
“走。”
赵玄陵没有废话，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腕。
下一秒，两人脚下的空间泛起一阵涟漪，身形瞬间消失在宿舍中。
……
九州阁，指挥中心。
当陈默和赵玄陵的身影再次出现时，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所有工作人员都在疯狂的敲击键盘，或者对着通讯器大吼。
“不行！‘逻辑天网’扫描不到任何入侵痕迹！”
“‘麒麟’的精神壁垒完好无损！没有被突破的迹象！”
“调动‘河图洛书’超算了！正在进行因果链反向推演……失败！目标不存在于任何已知的因果链之上！”
一声声挫败的报告从各个角落传来。
他们面对着一个幽灵。
一个只存在于陈默口述中的幽灵。
“所有常规手段都失效了。”
赵玄陵的脸色愈发冰冷。
她拉着陈默穿过混乱的人群，直接走向指挥中心最深处那部红色的、没有任何按键的紧急通讯电话。
她将手掌按在电话的认证面板上。
“接孙老。”
……
历史博物馆，地下图书管理室。
全息投影中，孙老那张总是睡眼惺忪的脸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情。
他静静的听完了陈默的复述，一双老眼死死的盯着陈默，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到他灵魂深处那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把它……当成一个直播间……”
孙老喃喃自语，干枯的手指下意识的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上一次听到这么傲慢又精准的比喻，还是在第一代‘麒麟’的笔记里。”
“孩子，你现在，知道面对的是什么了吧？”
陈默苦笑了一下：“一个品味独特的宇宙级大变态？”
【……评价偏颇。修正：一个追求绝对‘真实’与‘乐趣’的观察者。】
那个冰冷的弹幕又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陈默的脸瞬间僵住。
孙老注意到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叹了口气。
“看来，它已经开始和你‘互动’了。”
“孙老，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赵玄陵急切的问，“有没有办法，切断这个‘直播间’？”
“切断？”
孙老摇了摇头。
“怎么切断？对方建立频道的手段，已经超出了我们的理解。”
“强行进行精神隔绝，或者用龙脉之力进行‘净化’，不但没用，反而可能被对方视为一种‘挑衅’。”
“当一个神决定要看猴戏的时候，你这只猴子，最好不要试图去砸烂他的电视。”
这个比喻很残忍，但很贴切。
“那……就只能这样，让他一直‘看’下去？”赵玄陵的拳头攥得死死的。
让华夏最重要的“特殊资产”，变成一个任人窥探、不设防的后花园？
这是她绝对无法接受的！
“不。”
孙老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到陈默身上。
“砸不烂电视，我们可以……把电视调到‘雪花’频道。”
“陈默，你听好。”
孙老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从现在起，不要试图去驱逐它，也不要试图去和它对抗。”
“你要做的，是‘接纳’它。”
“在你的意识里给它留一个位置。然后，彻底的‘无视’它。”
“把它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你的头发，你的指甲，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会时时刻刻去关注它。”
陈默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算什么？精神胜利法？
“做不到。”陈默很光棍的摊了摊手，“脑子里多了个东西，跟眼睛里进了沙子一样，怎么可能无视？”
“所以，你需要一个‘方法’。”
孙老缓缓说道。
“我们华夏的先贤在几千年前，就已经遇到过类似的问题了。”
“当你的内心充满了各种杂念妄想，无法得到平静时，该怎么办？”
“道家，讲究‘抱元守一’，‘清静无为’。”
“佛家，讲究‘观自在’，‘照见五蕴皆空’。”
“其核心，都是一个意思。”
“你要在你的意识海里，建立起一个绝对的‘自我’。”
“一个如如不动的‘内核’。”
“就像一面……擦得干干净净的、绝对光滑的镜子。”
孙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当你的心变成一面完美的镜子时，外在的一切，无论是仙佛还是魔神，都只能在镜面上照出他们自己的样子。”
“他们可以‘看’，但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镜子本身，是‘空’的。”
“它只反射，不吸收。”
“孩子，这就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防御手段。”
“在这场精神的棋局上，稳住你自己的阵地。”
说完，孙老的全息影像缓缓消失。
指挥中心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一丝敬畏。
他们知道，一场看不见的、却无比凶险的战斗，即将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脑海中打响。
“需要我为你准备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吗？”赵玄陵轻声问道。
“不用。”
陈默摇了摇头，他直接在指挥中心的地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就在这，当着它的面，‘擦镜子’。”
说完，他便再无声息，仿佛瞬间入定。
……
意识海。
那轮漆黑冰冷的“太阳”依旧高悬。
陈默的意识体盘腿坐在下方。
他能感觉到，那道无时无刻不在的视线，像无数纤细的探针，正试图钻入他的思维，解析他的记忆，分析他的情感。
【……开始进行高强度精神防御。】
【……构建‘记忆宫殿’？否决。结构过于复杂，容易被渗透。】
【……建立‘逻辑壁垒’？否决。任何逻辑，在更高维的算力面前，都将被破解。】
那个冰冷的弹幕依旧在实时进行着分析。
陈默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它。
他的脑海中开始回想孙老的话。
镜子。
一面绝对光滑、不染尘埃的镜子。
他开始观想。
他想象着自己的意识不再是一片混沌的海洋，而是开始一点点的凝固、收缩。
所有的杂念、情绪、记忆碎片，都像是水中的杂质，被一点点的向外排出。
这个过程很痛苦。
那就像在对自己进行一场灵魂层面的刮骨疗毒。
他看到了自己童年的糗事，看到了第一次考试不及格的沮丧，看到了对某个女孩青涩的爱慕……
他看到了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恐惧，看到了在“天牢”中一次次的生死一瞬。
喜、怒、哀、惧、爱、恶、欲。
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记忆，都被他毫不留情的剥离，然后“放下”。
他的意识体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纯粹。
最终，化作了一面古朴的、边缘还带着一丝混沌的青铜古镜。
镜面之上，一片虚无。
当那轮漆黑“太阳”的探针再次照射而来时，它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接穿透了过去。
然后，它们又从镜子的另一面，被原封不动的反射了回来！
漆黑的太阳照在镜子上，镜子里映出的也是一轮漆黑的太阳。
不多，不少，不增，不减。
【……检测到一种无法解析的‘空’属性防御结构。】
【……探查被反射。】
【……加大功率……探查被反射。】
【……尝试进行因果层面的解析……目标不存在于因果之中。】
【……分析失败。】
那个冰冷的意念第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它那无所不在的视线虽然依旧存在，但却再也无法深入到陈默的思维核心。
它被隔绝在了那面“心之明镜”的外面。
指挥中心里。
盘腿而坐的陈默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清澈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他看着一脸关切的赵玄陵，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疲惫又带着挑衅的笑容。
“告诉孙老。”
“棋盘，稳住了。”
“现在，轮到我们思考该如何……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