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乌鸦那声惨叫之后，整个纯白空间一片寂静。
陈默喘着粗气，刚才反杀的一拳，几乎抽空了他最后的力量。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身体边缘已经开始散成光点。
他赢了第一回合。
代价是让他本就见底的血条，又掉了一大截。
现在，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散架，意识也开始模糊。
百米之外，乌鸦瘫在地上，他被轰断的右翼伤口处，不断涌出夹杂着因果碎片的黑雾，那是他正在崩溃的本源力量。
结束了吗？
陈默刚升起这个念头，就被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这样，那些坐在天命议会上的帝王们，根本不会露出那种有兴趣的表情。
果然，下一秒，一阵沙哑的笑声，从那摊烂泥里传了出来。
“呵呵……呵呵呵……”
乌鸦用他完好的左翼，颤抖的撑起上半身。兜帽之下，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里面没了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嘲弄。
“漂亮的一击……陈默。”
“我承认，在打架这件事上，我输了。”
他缓缓的说道，声音里的怨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发毛的平静。
“但是……你真的以为，你赢了吗？”
来了。
陈默心中警铃大作。
肉搏打不过，开始诛心了。这是反派被打爆后，肯定会走的流程。
乌鸦没有再攻击，他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看着陈默，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
“你守护，你坚持，你拼尽一切，把自己搞成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到底在守护什么？”
嗡——！
他的话音，像某种精神攻击，直接作用在陈默的意识之海！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陈默的脑海！
他看到了永嘉之乱中，那座燃烧的洛阳城，百姓在异族的铁蹄下哭喊、挣扎、被屠戮，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
画面转到玄武楼上，后唐末帝李从珂抱着假的玉玺，在无尽痛苦中，一次次重复着自焚的动作，那亡国的剧痛，仿佛成了他自己的记忆！
他又看到了之前在时空迷宫里，那些充满苦难的历史片段。兄弟相残、父子相疑、忠臣被冤杀、万民被盘剥……
一幕幕，一桩桩，全是血与泪！
乌鸦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在这些画面的背景中响起。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拼死守护的历史！”
“它就是一本由谎言、背叛、屠杀写成的肮脏流水账！是一场永不终结的噩梦！”
“而你，陈默，你就是一个狱卒！”
乌鸦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恶毒的诅咒，狠狠的刺入陈默的灵魂！
“一个把无数痛苦的灵魂，强行按在这场噩梦里，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的历史罪人！”
“我追随主人，是为了打破这个该死的循环！是为了释放零号囚犯，让这充满了痛苦的历史，彻底回归为混沌！这，才是唯一的解脱！唯一的慈悲！”
“而你，却站在了慈悲的对立面！”
“告诉我，陈默，你凭什么？！”
轰！
这一连串的质问，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引爆！
他感觉自己的信念，那根支撑着他走到现在的精神支柱，正在被一股力量，一寸寸的瓦解。
是啊……
他说的……好像有道理。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让那些兵马俑工匠的怨念，永远被束缚在冰冷的地宫里？
让那些亡国之君的执念，一遍遍品尝国破家亡的痛苦？
自己所谓的破案，所谓的守护，真的有意义吗？或者说，自己真的只是一个为了完成任务，而无视这些历史囚犯痛苦的冷血狱卒？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瞬间缠绕住了他的整个灵魂。
他本就虚幻的身体，变得更加不稳定，逸散出的光点越来越多。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那股不屈的精气神，正在迅速消退。
天命议会上，那些一直像雕塑的帝王们，脸上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
汉武帝刘彻微微皱起了眉头。
唐太宗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失望。
就连那始终漠然的秦始皇，眼神也变得愈发冰冷。
一个连自己的道都不坚定的人，没有资格，站在他们面前。
陈默的道心，出现了裂痕。
他感觉很累，只想放弃。
或许……就这样放弃，也挺好。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片虚无彻底吞噬时。
一个画面，突然从他记忆的最深处跳了出来。
那是在秦陵地宫，当他找到工匠怨念的真相奇点，平息了他们的怨恨之后，那些饱经折磨的灵魂，在消散前，对他露出的那个感激的微笑。
紧接着，是另一幅画面。
那是现实世界里，九州阁的中央指挥室。
孙老递给他热茶时，那温暖的眼神。
李昊那个傲娇的家伙，嘴上不服，但在他遇到危险时，那下意识想要冲上来的紧张。
还有赵玄陵……那个永远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像座冰山的女人，在他进入天牢前，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这些画面，是如此的渺小。
在历史那宏大血腥的叙事面前，它们就像宇宙中的一粒尘埃。
但此刻，正是这些尘埃，刺破了笼罩在陈默心头的那片黑暗！
我……守护的不是历史！
我守护的，是人！
是那些在历史的苦难中，依旧没有放弃希望的人！是那些在现实的和平中，默默守护着这一切的人！
乌鸦的理论，听上去很美，逻辑也能自洽。
但它的核心，是彻头彻尾的利己和懦弱！
因为它只看到了痛苦，所以就要连同承载痛苦的世界，连同那些在痛苦中依旧闪光的人性，一并抹杀！
这不是慈悲，是逃避！
想通了这一点，陈默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
一股更坚定的光芒，从他残破的灵魂深处，轰然爆发！
他猛的抬起头，直视着乌鸦错愕的眼睛，怜悯的笑了。
“说完了吗？”
他平静的问道。
“说完了，就该我了。”
他没有跟乌鸦去辩论那些大道理。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用自己虚幻的手指，指向了乌鸦自己。
“你说历史是苦难的循环，那好，我问你，是谁制造了这些苦难？”
“在永嘉之乱的因果循环里，是谁布下陷阱，让我一次次看着那座城市被屠戮？”
“在玄武楼，又是谁胁迫李从珂演了一千年的独角戏，让那么多九州阁的前辈含恨而终？”
“是你啊！”
陈默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亮，如同天雷，响彻整个空间！
“你高喊着终结痛苦，却亲手制造着更多的痛苦！”
“你声称要带来慈悲，却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绝望之上！”
“你算什么解放者，你就是一个一边放火、一边哭喊着‘火好大啊’的精神分裂纵火犯！”
“你的慈悲，也配叫慈悲？！”
陈默的因果之瞳在此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没有再用语言，而是将自己心中最珍视的那些画面——赵玄陵的担忧、孙老的温和、李昊的紧张、甚至还有现实世界里，那些洋溢着幸福笑脸的游客——凝聚成一道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意志洪流，狠狠的冲向乌鸦！
“历史不只有苦难！还有守护着这些苦难，并努力让后人不再重蹈覆辙的一代代人的意志！”
“你们所谓的解放，不过是连同这份传承与希望一并抹杀的，最懦弱、最自私的行径！”
轰——！
那道由守护意志构成的光墙，与乌鸦那黑色的虚无领域，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人的爆炸。
黑色的虚无一碰到那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光芒，就无声的瓦解了！
乌鸦的信念，第一次，被正面击溃了！
“不……不可能……”
他看着自己正在崩溃的虚无领域，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他的逻辑是完美的，是自洽的！为什么……为什么会输给这种天真可笑的希望？！
他不懂！
他也不想懂了！
当理念被彻底粉碎后，剩下的，就只有毁灭的欲望！
“啊啊啊啊——！”
乌鸦发出一声最后的咆哮。
“既然你不肯接受我的慈悲，那就和我一起，回归真正的虚无吧！”
他残破的身体，猛的膨胀起来！
所有的因果力量，所有的怨毒，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被他毫无保留的引爆！
他要自爆！
他要将自己化为一个吞噬一切的黑色奇点，将陈默，将这个空间，将这里的一切，都拖入永恒的寂灭！
恐怖的能量波动，让坐在天命议会上的汉武帝和唐太宗，都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而陈默，在这场毁灭风暴面前，却只是静静的站着，脸上没有一丝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