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你了哈。”
当陈默的声音在梨园里响起来的时候,那个躲在柱子影子里的黑袍“乌鸦”,身体很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子。
他手里拿着的那个黑色的骨笛吹出来的声音,就是那种很奇怪、很不好听的声音,也因为这个停了一下。
高手打架,赢不赢就看这一瞬间。
就是这不到一秒钟的停顿,让赵玄陵抓住了机会,她本来都快撑不住了。
“龙吟——破邪!”
她手里的长剑发出了一声很难听的叫声,攒了很久的力量一下子就爆发了,一道银色的剑光,这道剑光很凝练,就好像是实体一样,一下子就把身前那些很浓的悲伤雾气给砍开了。
剑光还没停,直接砍向了戏台中间那个弹琵琶的“乐圣”。
可是,“乐圣”好像没有身体,剑光直接从她身上穿了过去,就是让她的影子晃了一下,然后就没别的伤了。
这个时候,那个“乌鸦”也反应过来了。
他被一个b级的小角色发现了,他觉得很没面子,于是他很生气。一股又冷又暴躁的怒气从他身上冒了出来。
他也不躲了。
呜——呜——
笛子声又响起来了,但是这一次呢,不再是藏在琵琶声里的杂音了,变成了主要的声音!
要是说,之前的音乐是让人“悲伤”的,那现在的音乐,就变成了能摧毁人思想的“绝望”!
琵琶声和笛声,一个主要一个辅助,合在了一起。
那个声音不再是什么靡靡之音了,而是变成了具体的、有历史感的画面,硬塞进了陈默和赵玄陵的脑子里!
他们好像看到了,渔阳的鼓声很大,把长安给震碎了。然后,他们又看到了安禄山的军队,把老百姓的家都给毁了。他们看到了皇帝逃跑时候的样子很狼狈,更看到了马嵬坡前,那些士兵的脸,脸上都是生气和怨恨,还有一个很漂亮的美女,被一根白布条,吊死在冰冷的梨树下面……
很多的坏情绪,冲撞着他们两个人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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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玄陵哼了一声,她刚清醒一点的眼神,又变得迷茫了。她手上的“龙吟”剑光也暗了下去,好像剑里的魂,也因为这亡国的音乐感觉到了绝望。
陈默的情况更差了。
他刚刚用了【因果视界】本来就很累,现在精神一放松,那个绝望的情绪一下子就找到了入口。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要离开身体了,马上就要被那种巨大的悲伤给吞噬了,变成这个梨园里又一个没有灵魂的观众。
不行……要输了啊……
这种用历史搞出来的精神攻击,太厉害了,个人的意志力根本比不过。
这就完了吗?
陈默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好像看到自己以前的记忆在眼前闪过。他想起了穿越前那个普通但是很安稳的世界,想起了他爸妈的脸,他甚至有点后悔。也许,他一开始就不该来这个世界……
然而,就在他快要彻底不行的时候,一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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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这不是唐朝!
这只是唐朝的一部分,是它最伤心、最烂、最让人可惜的一部分!
凭什么啊,要用一个时代的坏事,来代表整个时代呢!
那个时代,不光有晚年的唐玄宗,还有开创了开元盛世的李隆基啊!不光有安禄山的军队,还有郭子仪、李光弼的军队啊!不光有《长恨歌》这种悲伤的诗,还有很多边塞诗人的诗,写得都很有气势!
那个时代,是杜甫写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那个时代,是王昌龄写的“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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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代,更是李白写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凭什么,要让我听你这个亡国的破歌!
我喜欢的,是那个万国来朝、气势很足的大唐!是那个有诗有酒、有天才有侠客的黄金时代!
是你这首破曲子,配不上!
陈默想通了,他觉得充满了豪情。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本来快要散开的瞳孔里,又有了很吓人的光!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用笛子控制一切的“乌鸦”,看着那个沉浸在自己悲伤里、很可怜的“乐圣”,看着这一院子烂掉的亭子楼阁……
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嚣张,笑得充满了看不起。
“哈哈……哈哈哈哈!”
在这个都是悲伤和绝望的音乐里,这个笑声,太奇怪了,太难听了!
笛子声和琵琶声,都停顿了一下。
那个“乌鸦”,好像没想到,一个快死的人,还能这么笑。
陈默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睛很亮,看了一圈,然后,用一种像唱歌剧一样的、很有气势的调子,大声念了起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轰——!
他念出这句诗的时候,整个梨园就震了一下!
一股金色的、感觉很正义的东西,从他身上出来了。这和赵玄陵那种尖锐的“剑气”不一样,是一种更大、更开阔的,像大河一样的“诗意”!
那个金色的“诗意”,一下子把陈默和赵玄陵包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罩子,外面的声音就进不来了呢。那首亡国的魔音,竟然被硬生生地挡在了外面!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陈默继续念,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感染力。
他身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是个穿白衣服的男人,腰上挂着个酒葫芦。虽然看不清脸,但是感觉很厉害的样子,照亮了这片很暗的梨园!
他就是诗仙,李白!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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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每念一句诗,他后面的李白影子就更清楚一点!那股金色的豪迈诗意也就更强一点!
它和那个充满了亡国之恨的灰色音乐,在梨园的上空,打了起来!
一边,是晚唐的悲伤和腐朽。
另一边,是盛唐的自信和辉煌!
这是两个时代的“魂”,现在,用陈默的身体当战场,打了一架!
“这是……”旁边的赵玄陵已经完全看傻了。她从没想过,有人能用这种方法打架!这超出了她对“打架”这个词的全部理解!
这不是力量的打架,这是“感觉”上的碾压!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陈默的声音越来越高,他好像已经和身后的李白影子合体了,他伸出手,做了一个举杯对月亮的动作,豪情万丈!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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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句诗,像一个大锤子,狠狠地砸在了“乐圣”的心上!
她代表的,就是那种“钟鼓馔玉”的富贵。但是李白想要的,却是“但愿长醉不复醒”的自由!
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想法,直接撞在了一起!
“乐圣”怀里的玉琵琶,发出了“铮”的一声,弦断了,她戴着面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和迷茫的表情。
那个躲在影子里的“乌鸦”,更是脸都变色了!
他很害怕地发现,自己那个一直很有用的、能污染b级天牢的魔音,在陈默这个磅礴的诗仙感觉面前,竟然一直在输!
他用“绝望”弄出来的地盘,正在被那个金色的“豪情”一点点地吃掉、撕开!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陈默一步一步地,往戏台中间走过去。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就裂开!他每念一句,旁边的亭子楼阁就晃得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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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长恨悲歌】的牢笼,这个用晚唐悲伤造出来的世界,已经在这首盛唐最强音的冲击下,快要碎了!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陈默终于走到了戏台边上,他抬起头,眼睛看着那个已经开始慌了的“乌鸦”,念出了这首千古名作的,最后一句——
“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他身后的李白影子,好像彻底活了过来!
那个影子高高举起手里的酒葫芦,对着天上,洒出了一条用诗意和酒意弄成的、亮晶晶的金色银河!
银河过去的地方,所有悲伤、所有绝望、所有亡国的不好听的声音,全都被洗干净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字——
愁!
但是,不再是悲哀的愁,而是李白那种,连“愁”都要用最豪迈的方式去“销”掉的、非常霸道的万古愁!
噗——
那个“乌鸦”,猛地吐了一口黑血,从房梁的影子里,很狼狈地摔了下来!
这个阵,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