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元年腊月,京城落下了第一场雪。
紫宸殿地龙烧得暖融融的,梁清凰只着一件素白寝衣,外罩玄色绣金凤薄氅,坐在暖床上批阅奏章。
沈砚跪坐在她身侧的小案后,面前摊着兵部呈上的军制改革条陈。
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黄柔和。
窗外雪落无声,偶尔有枯枝被积雪压断的轻响。
“砚儿,”
梁清凰忽然搁下朱笔,“兵部这份条陈,你看如何?”
沈砚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颈间项圈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寝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和项圈下缘。
“大体可行,但有几点需斟酌。”他将条陈推过去,
“其一,裁军人数太多。北疆虽定,但漠北只是称臣,未必真心归顺。若裁军过狠,恐边防空虚。”
梁清凰接过,仔细看他说的地方:“那你觉得裁多少合适?”
“三成。”
沈砚道,“老弱病残裁汰,精锐保留。空出的军饷,可用于装备更新和训练加强。”
“其二?”
“其二,新军训练应由萧擎负责。”沈砚指着条陈上一处,
“兵部推荐的人选,臣查过,与江南吴许案有牵扯。”
梁清凰眸光一冷:“还有这事?”
“虽无实证,但臣觉得还是稳妥些好。”沈砚道,
“萧将军虽然年迈,但治军严谨,且对陛下忠心耿耿。让他主持新军训练,最合适不过。”
梁清凰沉吟片刻,提笔在条陈上批注。
“其三呢?”
沈砚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三,是关于臣的。”
梁清凰看向他。
“兵部提议,让臣卸任暗凰卫指挥使一职,专心后宫。”
沈砚垂眸,“他们说,皇夫掌兵权,于礼不合。”
殿内一时寂静。
梁清凰放下笔,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你怎么想?”
沈砚眼睫轻颤:“臣听陛下的。陛下若觉得臣该卸任,臣便卸任。”
“说实话。”梁清凰凝视他的眼睛。
沈砚沉默片刻,终于道:“臣不想卸任。”
“为何?”
“暗凰卫是陛下的眼睛和耳朵,也是臣能为陛下分忧的方式。”
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况且,臣习惯了。突然闲下来,臣怕自己没用处了。”
他说完,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像怕被抛弃的小动物。
她松开手,转而抚上他颈间的项圈:“谁说你要闲下来?暗凰卫指挥使一职,除了你,没人能胜任。”
沈砚眼中顿时亮起光彩:“陛下……”
“不过,”梁清凰话锋一转,
“兵部说得也有道理。皇夫掌兵权,确实容易引人非议。”
沈砚的光彩黯淡下去。
“所以,”梁清凰继续道,
“暗凰卫指挥使一职,你照旧担任。但明面上,朕会另设枢密院副使一职,由你兼任。暗凰卫转为暗线,枢密院负责明面上的军务协调。如此,既保全了体统,又不损你的权责。”
沈砚怔住,随即明白过来。
陛下这是在为他铺路,既堵住悠悠众口,又保他实权。
“陛下……”他声音哽咽,
“你值得。”梁清凰打断他,
“这江山,有一半是你打下来的。朕不会让任何人,以任何名义,削弱你的力量。”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
沈砚俯身,额头抵在她膝上:“臣誓死效忠陛下。”
“起来。”
梁清凰拍拍他的头,“条陈朕批完了,去歇着吧。”
沈砚抬头,眼中水光未散:“陛下呢?”
“朕再看几本奏章。”
“臣陪陛下。”
“你眼睛都红了,还陪?”梁清凰捏捏他的脸,
“去榻上躺着,等朕。”
沈砚犹豫片刻,还是听话地起身,走向内殿。
走到一半,又回头:“陛下别看得太晚。”
“知道了。”
沈砚这才安心离开。
梁清凰又批了半个时辰奏章,终于搁笔。
她揉着眉心起身,走进内殿。
沈砚果然没睡,正跪坐在榻边的小几旁,自己跟自己下棋。
烛光下,他墨发披散,寝衣松垮,项圈在颈间若隐若现。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中漾开笑意:“陛下忙完了?”
“嗯。”
梁清凰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不睡?”
“等陛下。”沈砚将棋盘推过来,“陛下陪臣下一局?”
梁清凰挑眉:“输了可别哭。”
“臣才不哭。”沈砚嘟囔,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
两人开始对弈。
梁清凰执黑,沈砚执白。
棋风迥异。梁清凰沉稳大气,步步为营;沈砚灵动诡谲,常有奇招。
下了半个时辰,棋局胶着。
梁清凰拈着一枚黑子,沉思良久。
沈砚也不催,只是静静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砚儿,”梁清凰忽然道,
“若朕不是皇帝,你还会在朕身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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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一愣:“陛下为何这么问?”
“随便问问。”
沈砚放下棋子,认真想了想:“会。”
“为何?”
“因为陛下就是陛下。”沈砚道,
“无论陛下是皇帝,是长公主,还是平民百姓,臣都会在陛下身边。陛下在哪,臣就在哪。”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梁清凰心中一动:“若朕让你走呢?”
沈砚脸色一白:“陛下……不要臣了?”
“朕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沈砚摇头,眼中闪过偏执,“臣不走。陛下赶臣,臣也不走。臣就跪在宫门外,跪到陛下回心转意为止。”
梁清凰失笑:“这般无赖?”
“对陛下,臣就是无赖。”沈砚理直气壮,
“臣赖定陛下了。”
梁清凰落子,吃了沈砚一片白棋。
沈砚啊了一声,懊恼地抓抓头发:“陛下好狠。”
“兵不厌诈。”梁清凰笑道,“到你了。”
沈砚盯着棋盘,苦思冥想。
他咬着下唇,眉头紧蹙着。
梁清凰静静看着他,这深宫寒夜,有他在身边,便不再难熬。
“有了!”
沈砚眼睛一亮,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下,竟将梁清凰的黑棋反包围。
梁清凰挑眉:“不错。”
“是陛下教得好。”沈砚笑道,
“陛下说过,绝境之时,当置之死地而后生。”
梁清凰看着棋盘,确实,她刚才太过求稳,反而给了沈砚可乘之机。
“朕输了。”她坦然道。
沈砚却摇头:“还没完呢。陛下再看。”
梁清凰仔细看去,发现棋盘一角,自己还藏着一记杀招。
她落子,局势再次逆转。
沈砚叹道:“这……这什么时候布的局?”
“从一开始。”
梁清凰道,“你以为朕在围你,实则朕在诱你深入。”
沈砚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终于叹服:“臣输了。陛下棋高一着。”
“不是朕棋高一着,”
梁清凰道,“是你太心急。看到机会,便不顾一切扑上去,忘了看全局。”
沈砚低头:“臣确实如此。”
不仅在棋局上,在战场上,在朝堂上,他都是如此。
看到对陛下有利的机会,便不顾一切去争取,哪怕以身犯险。
梁清凰伸手,握住他的手:
“砚儿,朕不怪你心急。但你要记住,你的安危,对朕来说,比任何机会都重要。”
沈砚抬头:“臣知道。”
“光知道不够。”
梁清凰凝视他,“要记在心里。下次再犯险前,想想朕。你若出事,朕会如何?”
沈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心中一痛。
“臣再也不犯了。”
他郑重道,“臣要好好活着,陪着陛下。”
“记住你说的话。”梁清凰松开手,“再来一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