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大营深处,有一片独立划出的僻静校场,寻常兵卒不得靠近。
沈砚第一次踏入这里时,便感觉到了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矿物和某种陈旧皮革混合的古怪气味,而非寻常演武场的尘土与汗味。
场边站着三位老者,皆布衣素袍,貌不惊人,但沈砚只一眼,便觉脊背微凉。
一位枯瘦如竹,手指关节奇大,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一位矮胖富态,笑容可掬,袖口却隐约露出绑着细小铜铃的红绳;最后一位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浑浊不堪,拄着根油光水滑的乌木拐杖。
“驸马,这三位是宫里的老供奉,姓甚名谁不重要,你只需知道,他们擅长的,绝非沙场正战。”引他来的内侍低声叮嘱,随即退下。
枯瘦老者率先开口,声音嘶哑:“殿下有令,让我等试试驸马的成色。将军不必留手,也莫怪我等手段非常。”
话音未落,他身形未动,右手五指却如鬼爪般凌空一抓!
沈砚顿觉周身空气一滞,五道阴寒锐利、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指风,已袭向他胸前大穴!
这不是内力外放那么简单,更像是某种融合了毒功与阴柔内劲的邪门功夫!
沈砚瞳孔一缩,不敢硬接,脚下移形换影步法急展,险险避开。
那指风擦过他肩头衣物,布料竟无声无息地腐蚀出几个小洞,边缘焦黑!
他心头一凛,反手拔出腰间佩剑,剑光如雪,直刺老者中宫,用的是北疆战场上最简洁狠辣的突刺。
“太正。”
矮胖老者笑呵呵地评价,手腕一抖,袖中红绳铜铃叮铃作响。铃声入耳,沈砚忽觉眼前景物一晃,剑尖竟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寸!
同时,一股烦恶欲呕的感觉直冲脑海,内力运转都滞涩了一瞬!
是音攻!配合迷幻药物。
就这么一耽搁,那独眼老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侧后方,乌木拐杖看似缓慢,实则诡异地点向他后腰命门,杖头一点幽绿,腥气扑鼻!
沈砚腹背受敌,危机关头,北疆血战磨砺出的凶性被激发。
他竟不闪不避,任由拐杖点来,手中长剑去势不变,但剑身陡然剧烈震颤,发出刺耳尖啸,赫然是血狼部落秘传的狼嗥剑,以音破音,同时灌注全身内力,硬撼枯瘦老者的爪风!
沈砚闷哼一声,后腰被拐杖擦过,火辣辣地疼,显然已中毒。
但他剑势未衰,狼嗥剑音勉强抵消了部分铜铃惑心之效,长剑与枯瘦老者的爪风硬拼一记,竟将对方逼退半步!
“咦?”三位老者同时发出讶声。
“血狼的野路子,影卫的底子,倒是揉在了一起。”枯瘦老者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指。
“够狠,以伤换先机。”独眼老者收起拐杖,那点幽绿消失。
“音攻抗性尚可,内力驳杂但深厚。”矮胖老者也收了铜铃。
沈砚拄剑喘息,后腰伤口处麻痒迅速蔓延,他咬牙运功抵抗,额头渗出冷汗。
仅仅一个照面,他几乎手段尽出,才勉强应付下来,还吃了亏。这些老怪物的功夫,果然邪门难防。
“今日到此。”枯瘦老者淡淡道,
“殿下吩咐了,每日一个时辰。明日此时,再来。你中的是麻藤散,不致命,但三个时辰内,左腿会失去知觉。自己想办法回去,也算是训练。”
说完,三位老者转身,慢悠悠地走入校场旁的矮屋,不再理会他。
沈砚脸色发白,试着动了动左腿,果然已经开始麻木。
他苦笑一声,收剑归鞘,一瘸一拐地,拖着逐渐失去知觉的左腿,朝着大营外艰难走去。
每走一步,后腰伤处的麻痒都提醒着他今日的狼狈与不足。
殿下让他来此,是让他见识真正的江湖,或者说,是隐藏在光明之下的阴影里的手段。
柳文轩的箫中针,或许真的只是开胃小菜。
回去的路上,他脑中反复回放着方才交手的情景,分析着每一个细节,思索着若是再遇到类似攻击,该如何应对。
身体的痛苦和不适,反而让他精神高度集中。
回到公主府,天色已晚。
他强撑着处理完几件紧急军务,才回到自己院子。
左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刚关上门,一道身影已无声出现在他面前,是流云。
“驸马,殿下赐药。”流云手中托着一个白玉小盒,里面是碧绿色的膏药,清香扑鼻,
“外敷于伤口及左腿经脉汇集处,可解麻藤散,亦能固本培元。殿下还说,”她顿了顿,看着沈砚苍白的脸,
“明日若撑不住,可歇一日。且近日训练,不必侍寝,待传召即可。”
沈砚接过药盒,流云的话让他心头一震。
他稍稍思考后道:“不必歇着。臣撑得住。谢殿下赐药。”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些许压抑,
“至于侍寝,全听殿下的。”
流云点点头,不再多言,如来时般悄然退去。
沈砚坐到榻边,褪下半边衣物,露出后腰那片青黑肿胀、中心一点紫红的伤口。
他挖出碧绿药膏,小心翼翼涂抹上去。
药膏清凉,一接触皮肤,那灼热的麻痒感便消退大半,一股温和的药力顺着经脉流转,左腿的麻木感也开始缓缓松动。
他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榻上,感受着药力化开,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心中那团火,却烧得更旺。殿下给了他最残酷的打磨,也给了最及时的抚慰。
他不能倒下,必须变得更强。
但,为何不让他侍寝了。
思绪缠绕着,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怀中那柄贴身收藏的乌鞘短刃。
他下意识地抽出来,握在手中。
药力作用下,精神有些恍惚,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那道陈旧的、孩童涂鸦般的火焰划痕。
这道痕迹,从他记事起就在了。
养父曾说,是他幼时顽皮,用碎石划着玩的。
他一直信以为真。
可今夜,或许是身体虚弱,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稍有松懈,一段极其模糊、几乎以为是梦境的碎片,猛地撞进脑海。
冲天的大火,灼热的气浪,呛人的浓烟,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金属猛烈碰撞的刺耳声响……
还有一个温暖的、带着血腥味的怀抱,将他死死按在怀里,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额头。然后,是极致的坠落感,冰冷刺骨的水。
沈砚猛地睁开眼,从榻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湿透内衫。手中短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大口喘息着,心脏狂跳,眼前仿佛还残留着熊熊火光和飞溅的血色。
那是……
什么?
是梦?还是,
被深埋的、属于沈砚这个名字之前的记忆?
他弯腰,颤抖着捡起短刃,死死盯着那道火焰划痕。
如果……
如果这不是顽皮的涂鸦呢?如果这是某种印记?
或者,是那个火海中的怀抱,留给他的最后痕迹?
一个荒谬却又令他浑身冰凉的念头浮起:
殿下两年前一眼相中他,强夺为驸马,真的只是因为一副好皮囊和那点所谓的清冷孤高吗?
她问他短刃用了几年,她看着那道划痕,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沈砚握紧短刃,指节泛白。
九年的旧刃,九年前的旧事……
他究竟是谁?而殿下,又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窗外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三更天了。
左腿的知觉正在恢复,后腰伤口清凉。
身体的痛苦在消退,心的迷惘与寒意,却如这秋夜,深重得化不开。
他坐在黑暗里,像一尊失去归途的石像。
而此刻,寝殿内的梁清凰,并未入睡。
她面前摊开着一卷极旧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牛皮卷,上面用朱砂和一种近乎黑色的墨汁,绘制着复杂的星图与一些难以辨认的古老符号。
在卷轴一角,有一个模糊的、以火焰纹路勾勒的图腾标记。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火焰标记,眸光映着跳动的烛火,幽深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