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锤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才开口,脸上带着歉然和决断:
“二哥,二嫂,接下来恐怕要麻烦你们一阵子了。我手里还有几百文,吃饭暂时没问题。这几天我去砍些木头茅草,在旁边搭个窝棚先住着。秋税的人丁税我想去巧枝娘家借点,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青林和兰儿也可以先送去他们外婆家住段时间。”
他盘算得艰难,尽可能不想拖累二哥。
陈石头听完,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
“说什么麻烦!这里就是你家!屋子是小了点,挤一挤,吃住总能对付!就象你二嫂说的,离开了那是非窝,往后都是好日子!熬过这段就好了!”
他看着弟弟和弟媳:
“你有一身力气,巧枝有绣花手艺,青林懂事,兰儿乖巧,这样的家,怎么可能过不好?人丁税的事先别急,我手里卖草药还有些银钱,可以先借给你,其他的咱们一起想办法。”
陈石头顿了顿,看着弟弟的眼睛,发出邀请:
“大锤,你要是愿意,明天开始,跟我进山吧。”
陈大锤和张巧枝都愣住了。
“进山?”
“恩,采草药。”
陈石头指了指院子里晾晒的那些。
“小穗认得,我和秀秀跟着采。山里这东西多,只要认得,勤快些,换钱比种地还稳当些。如今秋天了,好些草药再不采,入了冬就枯萎了,也是浪费。”
陈大锤有些迟疑,看了看二嫂李秀秀和陈小穗:
“这…二哥,这会不会影响你们?这毕竟是你们找的生路,我们……”
“影响什么?”
陈石头爽朗一笑,打断了弟弟的顾虑。
“山是大家的山,草药是野生的,长得满山遍野都是,我跟小穗两个人,加之秀秀,也采不完十之一二!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咱们采得多,卖得多,日子不就更好过了?再说了,这认药的本事,是小穗的,她愿意教,你们肯学,这就是咱们两家以后的活路!”
陈小穗适时开口,声音清淅:
“三叔,三婶,山里常见的草药有好几十种,我和爹娘也采不完。多个人,多双眼睛,找到好药材的机会也更大。这些草药晒干了能放,冬天药材价钱有时还更好。一起干,没错的。”
陈大锤和张巧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光亮和希望。
原本以为山穷水尽,没想到柳暗花明。
二哥一家非但不嫌弃他们投奔,还愿意将安身立命的手艺分享给他们。
陈大锤喉头滚动了一下,重重地、带着感激和释然地点了点头:
“哎!二哥,我跟你干!我有的是力气!”
张巧枝也抹了抹眼角,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谢谢二哥二嫂,谢谢小穗。我们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李秀秀高兴地一拍手:
“这就对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天中午咱们好好吃顿饭,庆祝庆祝!石头,你把昨天带回来的那只山鸡炖了吧!正好给大锤巧枝和孩子们接风,也补补!”
“好嘞!”陈石头应得爽快。
陈青林和陈兰儿听到有肉吃,眼睛都亮了起来。
陈小满更是开心地拉住堂哥堂姐的手:“哥,兰姐,一起玩!”
陈石头继续对陈大锤说:“大锤,你去后山那片竹林砍几根老竹子回来。”
陈大锤立刻应道:“行,二哥,要竹子做啥用?”
“做几张简易的竹床。”
陈石头指了指屋内,“家里就一张土炕,是小穗小满和秀秀三人再睡,但是也只能再睡下巧枝,你肯定得跟我们一起睡堂屋。但堂屋那张竹床小了,所以得再做一张。
虽然竹床睡不了很久,但这都九月份了,地上湿气重,直接打地铺可不行,有床总比睡地上强。”
陈大锤一听是这个理,心里更是感激二哥想得周到,二话不说,拎起柴刀就准备出门:
“二哥,我这就去!只是我不会做竹床,这个竹子要多粗多长的?”
“碗口粗,一丈来长的,砍个七八根先。”
陈石头比划了一下,“注意安全,挑老成点的,耐压。”
“哎,知道了!”陈大锤应声而去,脚步轻快,仿佛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这边,李秀秀已经背上了背篓,对张巧枝和陈青林说:
“巧枝,走,跟我去附近山坡转转,采点野菜,再认认草药。咱们人多,多备些吃食总是好的。”
张巧枝忙点头:“好。青林,你也来,学着点。”
陈青林懂事地背起一个空背篓:“好的,娘,多谢二伯娘。”
李秀秀又看了一眼正望着陈小穗手中草药的陈兰儿,笑道:
“兰儿就留家里吧,跟你小穗姐学学怎么清理这些草药,往后采的人多了,你小穗姐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陈兰儿立刻高兴地点头:“恩!我跟小穗姐学!”
陈小穗对她笑了笑,递给她一把小刷子和一个簸箕:
“来,兰儿,先把这草药根上的细土刷干净,要轻轻的,别把皮刷破了。刷好的放这个簸箕里,等下我教你下一步怎么处理。”
“好!”陈兰儿接过工具,认真地蹲在一旁开始忙活,动作虽然生疏,却一丝不苟。
陈小满不用人安排,自然而然地凑到陈兰儿身边,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看着她动作,偶尔递个东西。
陈兰儿也不嫌他,时不时还轻声跟他解释一句:“小满你看,这样刷,土就掉啦。”
陈小满便会眨眨眼,看得更专注。
屋檐下,李老头拿着刀在削竹篾,他对正在整理竹篾的陈石头说:
“石头啊,我看背篓又不够用了。估计还得砍些细点的竹子来,我多编几个背篓、筐子。家里东西越来越多,没地方放,先用筐子装着也好。”
“行,爹,我等下砍。”
陈石头应道,手里也没停,他正把岳父一早上削出来的竹篾整理出来,准备先编个垫子。
张巧枝跟着李秀秀走出不远,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炊烟袅袅、人影忙碌的茅草屋,眼圈又有些发热,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踏实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