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方被陈大锤半扶半拉地弄回家,心里的邪火非但没消,反而因为没占到便宜而烧得更旺。
一进院子,她就猛地甩开陈大锤的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刚才在那破草棚子跟前,你到底是帮谁说话?!啊?!我是你娘!那陈石头现在是外人了!你倒好,骼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来挤兑你亲娘!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陈大锤闷着头,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刚才那是为了家里其他孩子着想,但看着母亲暴怒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蹲到了墙角。
王金花在一旁看着,眼珠一转,立刻添油加醋地拱火:
“就是啊娘,三弟这次是有点拎不清。要是刚才把那钱要过来,哪怕只要一半呢,咱们青竹和青松往后说亲下聘,手头不也能宽裕些?咱们还能相看更好的不是?”
她故意提起彩礼,想再次激起田方对钱的渴望和对二房的不满。
就在田方被王金花说得心头火起,又要发作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略带疲惫却清朗的声音传来:
“彩礼钱?什么彩礼钱?娘,奶奶,你们在说什么呢?”
随着话音,两个年轻男子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一个青年身材修长,面容端正,穿着半旧的青色短打,裤脚还沾着些木屑,眉宇间带着常年做细活特有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正是王金花的大儿子、在镇上跟着师傅学木匠的陈青竹,马上十六了。
后面跟着的那个,正是之前惹了祸跑出去躲风的陈青松。他比陈青竹小一岁,身材却比哥哥壮实些,眉眼与王金花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飘忽,带着点油滑和心虚,
“青竹!青松!你们回来了!”
王金花一见两个儿子,尤其是大儿子,脸上的刻薄算计瞬间换成了满满的惊喜和殷勤。
她快步迎上去,先是接过陈青竹手里的小包袱,连声问道:
“饿不饿?累坏了吧?这趟怎么去了这么久?快两个月没回来了!在师傅那儿怎么样?活儿重不重?有没有受委屈?”
她对陈青竹的关切溢于言表。
陈青竹对母亲笑了笑,语气平和:
“还好,娘,不累。师傅接了单大活,忙了些,就耽搁了。”
他的目光扫过怒气未消的奶奶和蹲在墙角的叔叔,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被冷落在一旁的陈青松见状,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的:
“娘,您眼里就只有大哥,都没看见你小儿子我也回来了?我在外面躲了这么久,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您也不问问我?”
王金花这才把目光转向小儿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额头:
“问你?问你什么?问你为什么有家不回,在外面当野人?问你为什么差点被人拿杀猪刀砍了?!要不是你大哥递信回来,我和你爹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你还有脸说?!不争气的东西,尽给家里惹祸!”
她提起这茬就火大。
原来上次陈青松在镇上跟几个混混瞎混,对着一个姑娘口花花,没成想那姑娘是西街杀猪匠刘屠户的独生女。
刘屠户脾气火爆,抄起杀猪刀就追了他三条街,扬言要阉了他。
陈青松吓得魂飞魄散,连夜逃出了云雾镇,一路躲躲藏藏,最后跑到了更东边的石桥村,投奔了在那里学木匠的大哥陈青竹,躲了快一个月,直到风声过去,才敢跟着这次完工回家的大哥一起回来。
陈青松被母亲骂得缩了缩脖子,嘟囔着:
“我那不是不知道嘛!谁知道一个卖肉的丫头那么金贵……”
田方看着两个孙子回来,尤其是出息的大孙子陈青竹,心里的火气总算压下去一些,但听到王金花又提起陈青松惹的祸和杀猪匠,再想到今天在二房那里受的气,只觉得诸事不顺,脸色依旧阴沉。
陈青竹将母亲和奶奶的神情、三叔的沉默、弟弟的心虚都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这个家,永远都是这样,算计、吵闹、偏袒。
他放下包袱,对田方道:“奶奶,我先去放东西,洗把脸。”
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堂屋。
至于什么“彩礼钱”和奶奶刚才的怒气,他不用问也能猜到大半,定是与二叔家有关。
他心里对二叔一家有些同情,但也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尽量避开。
陈青竹洗完脸,又仔细拍掉身上的木屑,整理好衣裳——这是做细致活养成的习惯。
他走到院子里,依旧没看到二叔一家任何人的身影,连往常这时该在灶房帮忙的小穗丫头和在院子角落玩蚂蚁的小满都不在,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
正巧三婶张巧枝端着碗筷从灶房出来,准备往堂屋送。
陈青竹走上前,低声问道:
“三婶,怎么没见二叔二婶?小穗和小满呢?还没回来?”
他以为他们几个还在外头忙,往常小穗丫头去捡柴或者采野菜,都会带着弟弟,所以小穗和小满同时不在家也是正常的。
张巧枝脚步一顿,飞快地瞟了一眼亮着灯的堂屋方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他们啊,跟我们分家了。”
说完,似乎生怕被屋里人听见,赶紧补充了一句:“你先去堂屋吧,马上吃饭了。”
便匆匆端着碗筷进去了。
分家?!
陈青竹怔在原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分家?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分家?怎么他完全不知道?
这么大的事,家里竟没有一个人知会他一声!
他看向堂屋,里面传来奶奶拔高的嗓门和王金花略带讨好的应和。
联想到刚才三婶那讳莫如深、只敢用眼神暗示的样子,他心里隐约明白了。
怕是奶奶逼得太过了。
他对二叔一家印象不差,二叔踏实肯干,二婶温顺,小穗懂事,小满虽有些痴傻但也乖巧。
如今被分出去,只怕日子艰难。
他沉默地走进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