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因为什么,分了就是分了!”
陈石头根本不听她那套说辞,斩钉截铁地打断:
“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税粮自理,户籍独立,各过各的!你现在跑来闹,就是无理取闹!”
王金花见情势不对,立刻换了个角度,阴阳怪气地说:
“好,就算分家了,爹娘总还是爹娘吧?律法上也说了,分家儿子也得给孝敬钱!这你总赖不掉吧?你敢不给,我们这就去找村长、去找里正评理!”
“孝敬钱?”
陈石头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悲凉和讥讽:
“分家的时候,她提过一个字要孝敬钱吗?没有!她当时只觉得我们是拖累,恨不得我们立刻消失,生怕我们日后会沾她的光!现在看我把日子过起来了,就想起来要孝敬了?我告诉你,文书上没写,那就是没有!想要?一分都没有!”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震住了田方和王金花,也让篱笆外围观的村民纷纷点头低语。
徐方礼抱着骼膊,对身边的小周氏低声道:
“石头这话在理,当初做得那么绝,现在反悔,晚了。”
一旁的何婆子也撇撇嘴:“就是,田婆子这回可是踢到铁板了。”
田方看着儿子冰冷的脸,听着周围人的议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股嚣张的气焰终于被彻底压了下去,只剩下窘迫和不甘。
突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陈大锤和张巧枝一脸焦急地赶了过来。
陈大锤刚才在家里就隐约听见母亲嚷嚷着要来村尾,过了一会没听到声音了,心知不妙,赶紧拉着媳妇过来。
一进院子,看到二哥强硬的态度和话语,陈大锤脸上挂不住,连忙上前拉住田方的骼膊,语气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
“娘!娘!您这是干什么呀!二哥一家好不容易安生几天,您就别再来闹了行不行?算儿子求您了!”
田方见三儿子也来拦她,更是火冒三丈,用力甩开陈大锤的手,指着他鼻子骂:
“好你个陈大锤!你到底是谁的儿子?!啊?骼膊肘一个劲儿地往外拐!帮着外人来对付你亲娘?!”
陈大锤被骂得脸色通红,但他这次没有象往常一样退缩,而是梗着脖子,声音也沉了下来:
“娘!您讲讲道理!是您自己口口声声说二哥分出去就是外人了,现在看到人家有点东西,又来说是自家人要孝敬?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做人、做人总得要张脸吧!”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闪铄的眼神,抛出了最实际也最让田方顾忌的理由:
“您别忘了!青竹明年就要相看人家了!青松后年也该说亲了!青林还在学堂里念书,指望着将来有个好前程!您在这儿闹得鸡飞狗跳,逼得二哥一家过不下去,传出去,哪个好人家敢把姑娘嫁进来?哪个夫子还敢用心教青林?您真要为了一点摸不着边的钱,把孙子孙女的前程和脸面都搭进去吗?!”
这话象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田方那颗被贪婪烧得滚烫的心上。
她可以不在乎二儿子的死活,可以不在乎村里的风言风语,但孙子孙女的亲事和前程,却是她最大的软肋和指望!
她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但她嘴上还不肯认输,强撑着故作镇定地反驳,只是声音明显虚了许多:
“你、你少唬我!我们家青竹是木匠,手艺好着呢!有的是姑娘想嫁进来!”
话虽如此,她骂骂咧咧的声音却小了下去,眼神也开始躲闪。
陈大锤见她态度软化,赶紧半推半扶地把她往外带:
“是是是,等青竹学完手艺,到时候娶个好媳妇回来。那咱们就更该注意点不是?娘,先回家,先回家再说……”
张巧枝也连忙上前,想去拉还站在一旁、满脸不甘心没拿到好处的王金花:
“大嫂,走了,回去了。”
王金花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见好处没捞着,婆婆还先怂了,气得一把甩开张巧枝的手,狠狠瞪了陈石头和李秀秀一眼,哼了一声,扭身气冲冲地先走了。
张巧枝被甩得一个趔趄,看着大嫂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里的陈石头等人,眼神里带着歉意,但更深处的,却是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清淅察觉的羡慕:
若是我们三房也能被这样‘分出去’,哪怕日子清苦些,但能自己做主,不用日日看人脸色,该有多好……
她不敢再多看,匆匆跟上丈夫和婆婆的脚步离开了。
院外围观的人群见田方被劝走,没了热闹可看,也便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去了。
直到院门被张巧枝从外面轻轻带上,陈石头一直紧绷着的脊背才猛地松懈下来,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
李秀秀立刻察觉到丈夫的情绪,快步上前,用自己粗糙的手紧紧握住他那双因为紧握拳头而骨节发白的大手,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地安慰道:
“石头,没事了,都过去了。别往心里去,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陈石头抬起头,对上妻子关切而坚定的目光,又看了看围过来的女儿和岳父,心中那口郁结的浊气仿佛被这股温情驱散了些。
他用力回握了一下妻子的手,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却真实的笑容,点了点头:
“恩!我知道。走,咱们吃饭去,肚子都饿瘪了。”
陈小穗赶紧跑到灶台边,揭开锅盖一看,不由得“哎呀”一声:“鱼汤都快煮干啦!”
她连忙舀了点水添进去,让汤重新滚沸起来。
她手脚麻利地先用碗将锅里所剩不多的奶白色鱼汤和那十几条小鱼分盛出来,每人碗里都匀上一些。
“爹,娘,外公,小满,先喝点鱼汤垫垫肚子,我马上煮粥。”
她说着,将温热的汤碗一一递到家人手中。
一家人围坐在竹桌旁,捧着碗,小口地喝着那浓缩了鲜香的鱼汤。
汤水滚烫,带着鱼的鲜甜和一点点焦香,温暖了受惊的肠胃,也抚慰了几人紧绷的神经。
陈小穗则迅速淘米下锅,重新生火煮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