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车在废墟中行驶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一路上，沈星辞四人沉默不语，尽量节省体力，同时观察着沿途的环境和这些神秘的“拾荒者”。驾驶车辆的灰白身影技术娴熟，总能找到相对平稳的路径，避开那些明显危险或不稳定的区域。两名持枪监视者则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只有头盔下偶尔转动的目光，显示着他们的警惕。
周围的废墟景象开始发生变化。巨大的、毫无生机的残骸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被清理过的、相对平整的区域，甚至能看到一些简陋的、由金属板材和管道焊接而成的临时路标。空气中那种纯粹的“惰化”感似乎被一种更加复杂、混合了多种能量波动的“背景噪音”所取代。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道“墙壁”。
那并非自然形成的岩壁或巨大残骸，而是一面人工建造的、高达数十米的、由厚重合金板和能量护盾（部分区域闪烁着微弱的蓝色光膜）构成的弧形屏障。屏障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仿佛将后方的大片区域保护了起来。屏障表面布满了修补的痕迹、外挂的传感器阵列和自动防御炮塔，充满了一种粗犷而实用的工业风格。
在屏障中央，有一扇巨大的、正在缓缓向内打开的闸门。闸门两侧有持枪的、穿着类似灰白防护服的守卫站岗，还有一些小型无人巡逻机在低空盘旋。闸门上方，用某种发光的晶体拼凑出几个硕大的、风格粗犷的符号，不是菲尼克斯文字，但寒锋辨认出是宇宙中一个相对常见的、表示“坚固据点”或“交易前哨”的通用标志变体，旁边还有一个类似山石的简化图案——这大概就是“磐石”名字的由来。
工程车减速，驶入闸门。穿过大约五十米厚的屏障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屏障内部，是一个与外部死寂废墟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仍然能看到大量废墟的痕迹，但更多的是经过改造和利用的痕迹。高大的、锈迹斑斑但结构完整的星舰残骸被改造成了多层建筑，外墙上搭建着金属平台、楼梯和管道，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地面上，原本杂乱的残骸被清理推平，铺上了粗糙的金属网格板，形成了纵横交错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各种用集装箱、金属板、甚至巨大生物甲壳拼凑而成的店铺、作坊和住所，招牌五花八门，使用着多种宇宙文字和符号。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焊接金属、烹饪食物（多种奇怪气味）以及各种能量设备运转的混合味道，嘈杂的人声、机械运转声、工具敲打声此起彼伏。形形色色的生物行走在街道上——除了那些穿着灰白防护服的“拾荒者”（现在能看到有些人摘下了头盔，露出各种奇异的、符合碳基、硅基甚至能量态生命特征的面容），还有许多其他种族的个体。有的身材矮小精悍，背着巨大的工具包；有的如同直立行走的昆虫或甲壳生物；还有一些笼罩在简单的能量护盾或斗篷中，看不清具体形态。他们大多行色匆匆，身上带着风尘和磨损的痕迹，眼神警惕而务实。
这里就像是一个建立在宇宙垃圾场里的、充满生气的 frontier 小镇，或者说，一个大型的、高度组织化的“拾荒者”营地。
工程车沿着一条相对宽阔的主街行驶，引来一些路人的侧目，但大多数人都只是瞥一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似乎对外来者已经司空见惯。沈星辞注意到，这里的建筑和设施虽然简陋，但布局有序，关键的节点（如能源分配站、大型仓库、中央高塔）都有明显的防御工事和守卫。空中偶尔有小型飞行器或悬浮平台掠过，执行着巡逻或运输任务。
“这里就是‘磐石’？”炎心低声惊叹，他没想到在如此绝境之地，还能有这样一片充满“活力”的区域。
“一个建立在‘无序坟场’里的秩序孤岛。”寒锋观察着四周，低声道，“看他们的技术风格，很混杂，有菲尼克斯的痕迹，但更多的是不同文明的拼凑和改造。能在这里立足并发展成这样，这个‘拾荒者’组织不简单。”
工程车最终停在了营地中心区域，一座由半截巨大星舰舰桥改造而成的、相对规整的多层建筑前。建筑门口有更多全副武装的守卫，风格更加统一，装备也更精良，显然是“磐石”的核心力量。
“下车。跟着我们，不要东张西望，不要交谈。”灰白头领（现在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肤色偏灰、有着四只眼睛和细密鳞片的人脸）冷声说道。
四人下车，在灰白头领和两名武装队员的押送下，走进了这座核心建筑。内部通道狭窄但整洁，墙壁上挂着一些粗糙的星图、任务板和数据屏幕，显示着营地的资源库存、任务发布和外部威胁预警等信息。
他们被带到一个类似接待室或审讯室的房间。房间里有简单的金属桌椅，一面墙壁是单向透明的观察窗。灰白头领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和另一名队员走了出去，留下两名武装人员在门口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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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是要等他们的头儿来‘审问’我们了。”夜枭低声道，他靠坐在椅子上，尽量让伤腿舒服一些。
“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炎心有些不安地活动着僵硬的肩膀。
“关键是我们有什么价值，以及他们认为我们有什么威胁。”沈星辞摸了摸胸前的碎片，又感受了一下右眼的沉寂，“‘钥匙’碎片、‘初光’的信息、还有我体内的‘问题’，都是筹码，也可能是祸根。”
寒锋则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试图从守卫偶尔的交谈和远处传来的命令声中捕捉信息。他隐约听到“议会”、“审查”、“医疗评估”等词汇。
等待了大约半个小时（根据室内一个简陋的沙漏计时器），房间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是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深灰色镶边制服、没有佩戴头盔的中年男性人类！是的，是人类！黑发中夹杂着灰白，面容刚毅，眼神深邃锐利，左边脸颊有一道明显的、愈合已久的疤痕，给他增添了几分煞气。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色医疗袍、戴着眼镜的菲尼克斯女性（面容与之前在“万象之庭”看到的雕像类似，但更显苍老和疲惫），以及一个体型矮壮、皮肤如同花岗岩、头顶有一对短角的类人生物，穿着工程师的工装。
人类？菲尼克斯人？还有其他种族？这个“磐石”的领导者构成比想象中更复杂。
“我是马库斯，‘磐石’前哨站的治安官兼对外事务负责人。”人类男性开口，声音低沉有力，用的是流利的宇宙通用语，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人，尤其在夜枭的伤腿和沈星辞身上停留片刻，“这位是艾莉娜博士，我们的首席医疗官兼遗物分析师（指菲尼克斯女性）。格朗，工程技术主管。”
“感谢你们带我们来这里。”夜枭作为代表，不卑不亢地回应，“我是夜枭，他们是我的队员，炎心，寒锋，沈星辞。我们来自人类星际联邦，因意外陷入‘夹缝’和‘边界之地’，侥幸逃生。”
“星际联邦？”马库斯治安官眉毛微挑，“哪个扇区？第几纪元？”
寒锋报出了联邦的大致星域坐标和当前宇宙历法纪元。
马库斯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距离不近，时间也对得上一些碎片化信息。你们能穿过‘夹缝’和‘坟场’外围，抵达‘初光’附近，确实运气和实力都不错。”他话锋一转，“但运气不会一直眷顾。说说吧，你们在‘初光’看到了什么？还有，这位年轻人体内的异常能量，以及他胸前的‘溯源碎片’，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锐利地盯住沈星辞。
沈星辞知道隐瞒无用，对方显然有检测手段。他尽量简洁地将“初光哨站”的覆灭、静滞核心、惰化畸变体、以及艾隆纳斯的最后“回声”等信息说了一遍，略去了黑暗漩涡的详细情况和“起源星穹”的具体坐标（只提到是可能的方向）。关于碎片，他则说是意外获得，并提到了“万象之庭”和“回声矿洞”的一些经历，以证明他们确实接触过多个菲尼克斯遗迹。
“静滞核心的活跃度降低了？”艾莉娜博士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以你们的状态，不可能正面对抗那种东西。”
沈星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用‘钥匙’碎片的力量，结合自身的一些特殊能量，尝试干扰了它的核心波动，暂时压制了它。但代价很大。”他指了指胸口碎片的裂痕和自己麻木的右半身。
艾莉娜博士走到沈星辞面前，用手中一个精巧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仪器近距离扫描他，尤其是胸口的碎片和右眼。“碎片损伤严重，本源能量流失灵魂层面有深度‘虚无所染’痕迹，但被某种脆弱的秩序框架约束着不可思议的共生状态。”她低声自语，眼中充满了研究者的好奇和一丝惊骇，“年轻人，你知道你体内的‘虚无’力量是什么吗？那是‘归墟’特性的显化，是宇宙走向终极静寂的‘倾向’之一，与‘湮灭族’的混沌侵蚀同源而异质，极其危险！”
马库斯治安官闻言，眼神更加锐利：“‘归墟’你是说，他和那些怪物有联系？”
“不完全是。”艾莉娜博士摇头，“‘归墟’是现象，是法则倾向。‘湮灭族’是利用并扭曲了这种倾向，注入了疯狂的意志。他体内的力量更像是偶然捕获或共生了一部分原始的‘归墟’特性，目前处于极不稳定的平衡。但长期来看，非常危险，对他自己，对周围。”
房间内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门口的两名守卫手按上了武器。
“我们对抗过‘湮灭族’的衍生体，也见识过‘惰化’的恐怖。”夜枭适时开口，声音平静，“沈星辞的力量虽然特殊，但一直是我们在绝境中战斗和生存的助力。如果他真的与‘湮灭族’同流合污，我们早就死在自己人手上了。‘磐石’作为能在‘坟场’立足的组织，应该能分辨敌友，而不是仅凭能量性质就妄下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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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库斯盯着夜枭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其他几人疲惫但坚定的眼神，缓缓松开了按在腰间武器上的手。
“有胆识，也有道理。”他说道，“‘磐石’的规矩，看重行动和结果多于出身和表象。你们提供了关于‘初光’核心状态变化的重要情报，这很有价值。按照‘磐石’的贡献原则，你们有权得到基本的救助和临时庇护。”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你们的情况特殊，尤其是这位沈星辞。需要接受进一步的详细检查和评估，在确定不会对‘磐石’构成威胁之前，活动范围会受到限制。另外，你们带来的‘钥匙’碎片信息和其他菲尼克斯遗迹线索，需要与我们的研究部门共享。作为交换，‘磐石’会为你们提供医疗、补给、安全的居所，并在你们恢复后，根据能力安排一些工作，换取在这里长期居住的资格，或者如果你们想离开，我们也可以提供有限的帮助和信息，但离开‘坟场’的途径极其稀少且危险。”
这条件还算公允。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整和治疗。
“我们同意。”夜枭代表众人答应。
“很好。”马库斯点点头，“艾莉娜博士，带他们去医疗区，全面检查治疗。巨石，检查他们带来的那个信标圆盘，尝试精确定位信号源。我会将情况汇报给议会。”
艾莉娜博士示意沈星辞他们跟上。在离开房间前，马库斯又叫住了沈星辞。
“年轻人，”马库斯看着他，眼神复杂，“‘归墟’的力量是双刃剑，它或许能让你在绝境中爆发惊人的力量，但也随时可能将你和你身边的人拖入永恒的虚无。好自为之。在‘磐石’，也许有人能给你一些指引，或者警告。”
沈星辞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他们被带到了建筑下层一个设备相对齐全的医疗区。在这里，夜枭的断腿得到了专业的接骨和再生治疗，炎心手臂的僵化被一种特殊的能量理疗仪缓解，寒锋的轻伤也被处理。沈星辞则接受了最全面的检查，包括身体、能量回路和灵魂层面。艾莉娜博士对他的状况啧啧称奇，同时也忧心忡忡。
“碎片的裂痕我可以尝试用‘磐石’库存的‘惰性秩序结晶’进行暂时性封补，阻止能量流失，但无法修复本源。”艾莉娜博士一边操作仪器，一边说道，“至于你右眼的‘虚无所染’和那个沉寂的能量漩涡我没有把握。‘磐石’有一位特殊的存在，或许对这方面有所了解，但他通常不见外人。我会尝试申请。”
特殊的存在？沈星辞心中一动。
检查治疗持续了几个小时。结束后，他们被安排到一间相对干净整洁的四人宿舍休息，门口有守卫，但并未限制他们在宿舍内的活动。
躺在久违的、相对柔软的铺位上，身体被妥善处理，暂时安全，四人却没有多少睡意。
“这个‘磐石’水很深。”夜枭低声道，“人类、菲尼克斯人、其他种族混居，秩序井然，显然有强大的组织和武力作为后盾。他们对菲尼克斯文明和‘坟场’的了解，远超我们想象。”
“那个马库斯，不简单。”炎心说，“他身上的杀气，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艾莉娜博士提到的‘特殊存在’，还有马库斯说的‘指引’”沈星辞沉吟，“或许，我们能在这里找到控制甚至理解黑暗漩涡的方法，以及其他‘钥匙’碎片的线索。”
“先恢复体力，收集信息。”寒锋总结道，“我们暂时安全了，但远未脱离险境。‘磐石’是我们的机会，也可能成为新的牢笼。”
窗外，“磐石”前哨站的灯光在永恒昏黄的背景下星星点点，各种声音隐隐传来，充满了粗糙的生命力。
他们终于在一个看似绝境的地方，找到了一丝喘息之机。但未来的路，依旧迷雾重重。
“起源星穹”的坐标烙印在碎片深处，“方舟”的秘密尚未揭开，“惰化”与“湮灭”的阴影依旧笼罩。而在这个奇特的“拾荒者”前哨站里，又隐藏着多少与他们命运相关的线索与危机？
休息，恢复，然后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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