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星辞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一艘联邦军的快速救援舰的医疗舱里。
洁白的舱壁,柔和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剂和药物的味道。
身体像是被彻底碾碎后又勉强拼接起来,无处不在的酸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感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
背后被抓伤的地方经过了处理,依旧传来阵阵刺痛。
但更让他感到空落落的,是身体内部。
那片力量的海洋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尝试着去感应,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甚至比觉醒之前还要沉寂,如同一口彻底枯竭的深井。
那丝来自星核的微凉能量也感应不到了,似乎在那次爆发中被彻底消耗殆尽。
若非背后的伤口和医护人员偶尔投来的好奇、探究的目光,他几乎要以为那场绝境中的爆发只是一场濒死的幻觉。
“你醒了?”
一名穿着白色军医制服的女士走了过来,检查着他的生命体征监测仪,“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沈星辞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还好。
就是……没力气。”
“嗯,这是严重透支后的正常现象。”
女军医记录着数据,语气平和但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你的身体机能很奇怪,显示有过巨大的能量负荷,但现在却检测不到任何能量残留。
小朋友,之前在‘尘鲸号’上,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沈星辞心中一紧。
他知道那力量非同寻常,绝不能轻易透露。
他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情绪,低声道:“……不记得了。
当时很乱,我很害怕……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扮演着一个受惊过度的普通孩子,这是最好的保护色。
女军医看了看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好休息。
你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复。
我们已经通知了下一站港口,会有民政部门的人接手安排你们这些幸存者。”
“谢谢……”沈星辞低声说,心里却松了口气。
之后的日子,他就在医疗舱里安静休养。
同舱的还有其他几位“尘鲸号”的幸存者,大家很少交谈,大多沉溺在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失去亲友的悲伤中。
沈星辞没有再看到那个银发女孩。
他向医护人员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只得到一个模糊的答复:所有幸存者都被妥善安置了,有些伤势较轻或有着特殊身份的乘客,可能已经被转移或由专门人员接走。
特殊身份……沈星辞想起女孩那非同一般的气质和那些掠夺者对她“特别”的评价,心中了然。
她果然不是普通人。
一种淡淡的失落感萦绕着他。
他们之间那短暂而激烈的交集,仿佛投入湖中的石子,荡起涟漪后终归平静。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几天后,救援舰抵达了一个名为“天秤座”的中转港口。
这里规模远比凯撒星系庞大,是前往首都圈方向的重要枢纽之一。
沈星辞和其他幸存者被移交给港口的民政救助部门。
工作人员登记了他们的信息,发放了临时的身份证明和少量救济金,并告知他们会安排最近的航班,将他们送往原目的地或者遣返原籍。
当工作人员询问沈星辞时,他坚定地表示要继续前往圣殿星域首都圈。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孤身一人、衣衫褴褛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没有多问,只是帮他查询了航班信息。
“正好,明天有一艘‘希望号’客运飞船会前往首都圈方向,虽然也不是直达,但会比你们之前的‘尘鲸号’快很多。
我们可以帮你申请一个援助舱位。”
“谢谢您。”
沈星辞真诚地道谢。
离开民政办公室,他拿着简单的物资和新的船票,走在庞大太空港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周围是来自各个星域、各种种族的人流,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播放着联邦新闻和征兵宣传,广播里回荡着航班信息。
这一切都提醒着他,他已经远离了蔚蓝星那个小小的回收站,真正踏入了广阔而复杂的星际社会。
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坐下,默默地看着过往的人群。
身体的虚弱感依旧存在,但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养父的叮嘱,那个神秘的吊坠,前往首都圈的目标,以及……那个银发女孩的身影,都是支撑着他的力量。
就在他默默出神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远处一个贵宾通道入口附近,那个银发的女孩正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合体的、带有细微符文闪光的深色衣裙,依旧显得清冷而出尘。
她身边站着几位身穿低调但气质不凡、看似护卫或随从的人员。
一辆看起来就很高端的悬浮轿车正停在那里等待。
她似乎正要离开。
仿佛心有灵犀,女孩也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目光穿越熙攘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沈星辞的身上。
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交汇。
这一次,女孩的眼神更加复杂。
有惊讶,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未能掩饰住的关切,但更多的,还是一种深植于底的、仿佛无法逾越的疏离和悲伤。
她看到了沈星辞脸上的疲惫和虚弱,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几秒。
沈星辞下意识地站起身,想朝她走过去。
他想问问她的名字,想知道她怎么样了,想解开那些盘旋在心中的疑问。
然而,女孩却在他迈出脚步之前,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迅速转过头,在身边一位像是管家模样的老者低声催促下,弯腰进入了悬浮车。
车门无声关闭,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悬浮车平稳起飞,汇入港口的交通流,很快消失不见。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表示。
仿佛他们只是陌生人,那场生死与共的遭遇从未发生。
沈星辞僵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茫然。
她为什么…… 是了。
他们本就是陌生人。
她身份显然不凡,而他只是一个身无分文、前途未卜的孤儿。
那场遭遇,对她而言,或许只是一次意外的、不值得记住的灾难插曲。
可是……那莫名的羁绊感,那能量的悸动,她那声脱口而出的名字,还有她试图触碰又缩回的手……又该如何解释?
沈星辞默默地站了很久,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握紧了胸前的吊坠,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为何如此,现在的他,没有资格去追寻答案。
他最重要的任务,是活下去,是变得强大,是前往首都圈找到老凯恩。
只有拥有了力量,才有可能解开所有的谜团,包括关于养父的,关于星核的,以及……关于她的。
他将那份初遇的悸动、那份生死之间的震撼、以及那份无声告别带来的淡淡惆怅,深深地埋进了心底。
它们变成了种子,在沉寂的土壤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第二天,沈星辞登上了那艘名为“希望号”的客运飞船,再次驶向茫茫星海。
这一次,他依旧是孤身一人。
但他的内心,已经和离开蔚蓝星时,有所不同了。
旅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