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巫殿深处,不见天日,浓稠如浆的血气翻涌弥漫,化作条条血色游龙穿梭于殿宇梁柱之间。
那煞气更是凶戾无匹,似能割裂神魂,纵横激荡间,撞得虚空嗡嗡作响。
殿中央,一方万丈血池沸腾不休,池内血浪排空,隐约可见亿万残魂厉啸嘶吼,万灵悲嚎之声穿透池底,直欲掀翻天地,种种异象惊天动地,慑人心魄。
血池之畔,一道身影盘膝而坐,正是玄昭。
他浑身道袍破碎不堪,皮肉绽裂,骨茬森然外露,鲜血顺着四肢百骸淋漓滴落,在身下积成一方小小的血洼。
他双目紧闭,唇瓣紧抿,周身毛孔翕张吐纳,残破的肉身竟在微微律动,每一次跳动,都与殿宇中流转的盘古祖血道韵共鸣相应。
无形的道音自虚空深处震荡开来,那是一曲古老而洪亮的战歌,似承载着开天辟地的苍茫伟力,在殿内悠悠回荡。
倏然间,玄昭猛地睁眼!
两道金虹自眸中激射而出,直刺殿顶,一股澎湃浩瀚的气势轰然爆发,如洪荒巨兽苏醒,欲要冲破这祖巫殿的禁锢。
可那气势不过升腾一瞬,便被大殿深处传来的无上威压死死镇压,硬生生逼回体内,玄昭喉头微甜,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不由得苦笑一声。
“祖血淬体,盘古赐福……这份人情,可真是欠大了。”
他怎么也未曾料到,自己濒死重伤之际,竟会被后土娘娘安置在这巫族圣地。
盘古祖血蕴含的无量精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入四肢百骸,不仅修复了他濒碎的肉身,更是一举将他的肉身境界推至大罗金仙后期。
这等机缘,便是放眼洪荒,也无几人能得。
可机缘越大,因果越深,这沉甸甸的人情债,光是想想,便让他头疼欲裂。
可遥想当时,他以三千神印拟化三千世界,充满道韵,绚烂华丽的神通怎么也没想到会被那最为纯粹的战意和犀利的斧光直接粉碎。
虽说那残留的三千界给刑天带来不小的麻烦,但他自身同样被那犀利的斧光所重创。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皮肉上的强势大多只需要吞吐无量精气就能恢复,真正难缠的是伤口上蕴含着的大道神韵。
这大道之伤如同附骨之蛆,令人烦不胜烦。
不是不是他精通造化之道,身上又从来不缺少恢复伤势的丹药,恐怕此次沉睡怎么也得千百年。
“罢了,看来今日不留下点什么是万万走不脱的了。”
玄昭摇了摇头,不再迟疑。
只见他身后三千法臂豁然舒展,遮天蔽日,每一条手臂都莹白如玉,流淌着淡淡的道韵灵光。
这些手臂或结法印,或掐剑诀,或捏斗罡,或引星轨,竟是以“印”为载体,演化洪荒三千大道。
刹那间,亿万道璀璨的大道神纹自法臂之上迸发而出,在玄昭周身扭曲盘旋,时而分解为最本源的道则碎片,时而又融合归一,化作一枚枚拇指大小、流光溢彩的神通种子。
这些种子如活物一般,争先恐后地没入祖巫殿的墙壁之上,将殿壁映照得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他的天赋神通,弑神毒雾,早在他废弃“毒之大道”的那一刻起就废了一半了,所以另辟蹊径,将毕生所学的万千神通,尽皆凝结于这三千法臂与千只眼眸之中。
世界之道,包罗万象,洪荒三千大道,尽在其内。
以一己之道,统御万道,正是玄昭日后的修行重心。
这三千神印,尽皆为肉身神通,亦是他未来开辟三千世界的本源“道种”。
巫族不修元神,一身战力尽在肉身与天生法则,若能以自身法则催动这些神印,定能让巫族在巫妖战场上如虎添翼,所向披靡。
以此作为还礼,虽算不上等价交换,倒也勉强能抵过这份祖血淬体的人情了。
“溜了溜了,此地绝不可久留!”
玄昭长舒一口气,周身金光暴涨,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金虹,快如闪电,瞬间便消失在祖巫大殿深处,半点踪迹不留。
殿外山巅,罡风呼啸。
一头通体雪白双足赤红、形似猿猴的凶兽四仰八叉地躺成一摊烂泥,正是类晕的朱厌。
玄昭现身山巅,看也不看这货的惨状,探手一招,便将其化作一道红光,收入衣袖之中,旋即身形一闪,彻底消失于天地之间,杳无音讯。
祖巫殿内,光影流转。
九凤祖巫俏脸含煞,玉掌重重拍在身侧的石柱上,震得石屑纷飞,语气愤愤不平:
“祖巫大人!就这般让他走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她凤眸圆睁,满心不解,父神盘古的祖血本就所剩无几,竟被玄昭这外来者牵引走了大半,他留下的那些什么神通种子,听都没听说过,哪里抵得过祖血的珍贵?
后土祖巫静立于血池之畔,一袭素裙不染纤尘,闻言只是淡淡摇头,声如清泉流淌,温润平和:
“是父神之血自主复苏,择主玄昭,此乃天意,与他无关。”
她抬眸,美眸凝视着殿壁上那一枚枚熠熠生辉的神通种子,眸光深邃,似能洞穿万古。
“况且,他不是已经留下赠礼了么?”
话音未落,后土指尖轻弹,一缕祖巫本源法则探入神印之中。
刹那间,一幅幅玄奥无比的画面在她眼前流转。
从世界开辟时的清浊判分,到万灵衍生的勃勃生机,再到纪元落幕的山河破碎,生灭轮回之景,尽在其中。
巫族无元神,一身本事皆系于肉身与天生法则,若能以自身法则催动这些神印,定能让巫族儿郎的战力暴涨数倍。
寻常时候,这份赠礼或许算不得逆天,可在这巫妖量劫爆发的生死关头,却称得上是雪中送炭,贵重至极。
最关键的是,这三千肉身神通若是能合而为一,其上限甚至比那位鸿钧道祖传下来的天罡神通更高。
后土望着玄昭消失的方向,朱唇轻启,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似是问己,又似是问天:
“已经走出了自己的道吗?”
“玄昭……若巫族的一线生机,这场量劫的变数,当真落在你的身上,三清,又待如何?”
她玉立殿中,眸光悠远,似有所思,殿内的血气与煞气,竟在她周身自行退散,唯余一缕淡淡的苍茫道韵,悠悠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