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远征之名(1 / 1)

推荐阅读:

腊月的寒风,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刮过省体工大队空旷的训练场。晨光未露,天地间只有一片铁灰色的沉寂,和远处城市边缘零星、冻僵般的灯火。副场上,十八个身影已经跑了一圈又一圈,呼出的白气在低温中凝成团团雾霭,又迅速被奔跑带起的风扯碎。脚步声整齐而沉闷,敲打着冻得发硬的塑胶跑道,也敲打着这座尚在沉睡的基地。

我拄着手杖,站在场边背风处,厚重的羽绒服裹紧全身,依然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咳嗽被压制在喉咙深处,变成一阵阵闷痛。上,【生命能量:668】的数字,在昏暗天光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层寒意。亚锦赛的集训进入冲刺阶段,训练强度、密度、针对性都在提升,与之同步提升的,是队员们眼中日益凝聚的锋芒,也是我这具身体无声的哀鸣。

张建国背着手,站在不远处办公楼二楼的窗前,身影模糊。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场上每一个细节。周明穿着白大褂,提着便携监测设备,在场边逡巡,时不时叫停某个队员,测心率,问感受,在小本子上记录。他的存在,像一根无形的标尺,时刻衡量着我们“野蛮生长”的训练方式与“科学规范”之间的差距。

“停!”我嘶哑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并不高,却让场上所有脚步瞬间一顿。

队员们喘着粗气,慢慢停下,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在发梢凝结成冰晶。他们的目光投向我,带着疲惫,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

“陈启,刚才最后三百米,呼吸乱了,步频强迫性加快,消耗多余体力。记住,越是后程,越要控制节奏,用脑子跑,不是用蛮力。”我看着陈启,他脸上汗如雨下,闻言重重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和明悟。

“杨小山,弯道切入太急,差点撞线。省下零点一秒,冒着犯规风险,不值。稳中求快。”杨小山抹了把脸,嘿嘿一笑,眼神里的桀骜收敛了些。

“赵小雨,变速时机不错,但加速后的衔接不够流畅,力量有断档。下午专项,练这个。”

“王海……”我的目光掠过那个沉默的身影,他正低头调整着钉鞋,听到名字抬起头,目光平静。“保持你的节奏。但注意,国际比赛,对手习惯不同,你的跟跑策略可能需要微调。多观察,用步频变化干扰,而不是单纯跟随。”

我一一点评,声音嘶哑断续,却字字清晰。没有多余废话,全是基于无数次观察和系统辅助分析出的、最细微也最关键的节点。队员们认真听着,那十五个“弃子”更是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对他们而言,每一句指点,都可能是赛场上那零点零几秒的优势。

田教练披着旧军大衣,站在我斜后方,偶尔补充一两句技术要领,更多时候,是像一座沉默的山,用他几十年积淀的威严,镇着场子,也抵御着来自办公楼那道目光的无形压力。

“休息五分钟,喝水,然后四组四百米间歇,强度百分之九十,注意间歇时间。”我下达了下一项指令。

队伍立刻动了起来,没人抱怨,没人懈怠。全运会的金牌,带来的不仅是荣耀,更是一种沉重的、自我施加的压力。他们知道,亚锦赛,是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没有“黑马”的同情分,只有赤裸裸的实力碰撞。

训练继续,寒风中的喘息声和脚步声,重新成为主旋律。周明走过来,递给我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数据报告。“邵教练,这是今早部分队员的生理指标。陈启的乳酸值偏高,王海的肌氧水平波动异常,还有赵小雨,心率恢复速率偏慢。我建议,适当调整下午的训练负荷,或者增加恢复性项目。”他的语气是平铺直叙的,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我接过报告,扫了一眼那些曲线和数字。科学,冰冷,客观。它们反映了一些问题,但无法量化意志,无法计算在绝境中能榨取出的最后那一丝潜力,更无法预知赛场上瞬息万变的战术博弈和心气之争。

“数据我看了。”我把报告递还给他,声音依旧嘶哑,“下午的训练计划不变。周医生,你记录的数据很有用,继续监测。但训练负荷,需要根据综合判断。他们的身体,我比你清楚。”

周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收起报告,转身走向正在喝水的队员。我知道他不完全认同,但他选择了遵守“专业界限”——他只提供数据和建议,决定权在我。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也是目前我们之间能维持的、最不坏的状态。

办公楼窗前,张建国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

几天后,出征的命令和装备同时下发。统一的、印着国徽和“中国”字样的红黄色运动服,簇新的钉鞋,印着每个人姓名拼音的行李箱。当队员们换上那身衣服,站在宿舍楼下集合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在寒风中弥漫开来。那身衣服,曾经是那么遥远,是电视里、海报上、他们仰望却不可及的存在。如今,真真切切穿在了身上。陈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杨小山反复摸着胸口的国旗标志,赵小雨眼圈有些发红,王海默默地看着袖口上的姓名拼音,手指轻轻拂过。那十五个“弃子”,更是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互相看着,想笑,又有些想哭。

“记住这身衣服的分量。”田教练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苍老,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队员心头,“它不光代表荣誉,更代表责任。走出国门,你们就不再是你们自己。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国家。比成绩更重要的,是精气神!”

“是!”十八个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锐气。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激动、又带着些紧张的脸庞。这身衣服,是通行证,也是枷锁。它将我们绑上更大的战车,也将我们暴露在更刺眼的目光和更严苛的标准之下。

出发前夜,我咳了半宿。李维默默起身,倒了温水,用热毛巾敷在我额头。黑暗中,她轻声说:“宏伟,要不……这次你就别去了。我和田教练带着孩子们去,你留在基地……”

“不行。”我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随即又被咳嗽淹没。咳得眼前发黑,喉咙里全是腥甜。系统面板在黑暗中幽幽浮现,【生命能量:665】。每一次剧烈的情绪波动,每一次超出负荷的思考,都在加速这个数字的下滑。

“我必须去。”我喘息着,抓住她冰凉的手,“他们在,我必须在。”

李维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我的手,仿佛要将她所剩不多的生命力,也渡给我一些。

飞机穿越云层,舷窗外是刺目的阳光和无垠的蓝天。机舱内很安静,大部分队员是第一次坐飞机,好奇地张望片刻后,便沉沉睡去,抓紧时间休息。陈启和杨小山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某个技术细节。赵小雨看着窗外发呆。王海闭目养神,呼吸均匀。田教练坐在前排,翻看着一份对手资料。张建国则和领队群里其他人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我靠窗坐着,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喉咙里像塞着一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系统面板固执地停留在视野边缘,那个冰冷的数字,像一个倒计时,无声地宣告着终点的临近。但意识深处,另一种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随着出征,随着“亚锦赛”这个目标的临近,系统似乎被激活了某种更深层的机制。一些零碎的、关于主要对手技术风格、近期状态、甚至比赛习惯的片段信息,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比之前全运会时更加清晰,但也更加消耗精神。我知道,这是系统“先知”能力在特定目标下的体现,是助力,也是负担。

目的地是一座东南亚海滨城市。与北国的肃杀截然不同,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海风和热带植物浓烈的香气。前来接机的大巴载着我们驶向运动员村,沿途是陌生的异国风情,高大的椰子树,色彩鲜艳的房屋,皮肤黝黑、衣着鲜艳的行人。队员们扒在车窗上,新奇地看着。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被沿途越来越多的、其他国家和地区的运动员大巴,以及印着不同国旗、不同语言的体育广告所吸引。一种无形的、国际大赛特有的压力,开始悄然弥漫。

运动员村比想象中要宽敞,设施也齐全。但分配给我们队伍的宿舍位置有些偏,房间也略显陈旧。张建国去交涉,得到的回复是标准配置,房间紧张。我们默默接受了安排。在这里,我们不再是全运会上引人侧目的“黑马”,而是一支来自田径并非传统强国的、名不见经传的中长跑队伍,受到的关注有限。

适应性训练在主办方指定的训练场进行。场地标准,但使用时间受限,各队错开。我们见到了更多的对手。西亚的选手,身材高大,肌肉线条流畅,热身时就能看出强大的爆发力。东非的运动员,瘦削精悍,眼神沉静,跑动起来有种独特的、令人心悸的轻盈和韵律。东亚近邻日本、韩国的队伍,纪律严明,热身动作整齐划一,教练团队庞大专业。与他们相比,我们这支队伍,显得格外“寒酸”。队员们的运动服是新的,但掩饰不住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菜色和与职业运动员相比略显单薄的身形。教练组只有我、田教练、李维和周明,张建国更多扮演联络和行政角色。而其他强队,动辄七八人甚至十几人的保障团队,按摩师、营养师、数据分析师一应俱全。

一种无声的、基于实力的轻视,在训练场上空弥漫。当我们进行热身时,偶尔能感受到其他队伍教练或队员投来的、略带好奇和评估的目光,那目光不会停留太久,很快便会移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甚至有一次,一个日本队的随队记者,在拍摄完本国队员训练后,将镜头对准了我们,用日语问旁边的翻译:“这是哪支队伍?以前没见过。是来参加青年组比赛的吗?”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训练场边,清晰地飘了过来。

陈启的脸瞬间涨红,杨小山握紧了拳头。田教练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拄着手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压下喉头的腥甜和涌上的怒意,嘶哑地开口,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对队员们说:“看什么?热身动作做到位!用你们的跑道,去告诉他们,我们是谁。”

队员们咬着牙,收回了目光,但每个人眼底,都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苗。

夜晚,运动员村渐渐安静下来。海风带着潮湿的咸味,吹拂着窗户。我和田教练、李维、周明挤在狭小的教练房间,研究着刚刚拿到手的最终赛程和分组名单。

男子1500米,陈启、杨小山分在不同预赛组,同组有巴林和卡塔尔的强手,以及两位肯尼亚裔归化选手,实力强劲。女子1500米,赵小雨所在小组,有巴林名将和两位埃塞俄比亚选手。男子5000米和米,王海和另一名“弃子”孙浩出战,将直接面对东非军团的集团优势。女子3000米障碍、5000米,同样强手如林。

“形势比预想的严峻。”田教练用红笔在名单上划着,眉头紧锁,“西亚国家归化了不少非洲高手,东非集团优势明显。日本队近年来在女子中长距离进步很快,战术素养高。我们的队员,大赛经验还是太少。”

周明看着队员们最新的生理数据,也面色凝重:“连续作战,体能分配是大问题。尤其像陈启、赵小雨,兼项多,恢复是关键。这里的饮食、气候,队员们也需要时间适应。”

李维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时不时担忧地看我一眼。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零碎的、来自系统的对手信息片段,与名单上的名字、田教练的分析一一印证。胸口闷痛,意识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种冰凉的锐利感。

“经验少,就用拼劲补。”我睁开眼,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西亚归化选手,个人能力强,但团队配合生疏,战术相对单一。东非选手耐力好,但变速能力相对弱,怕突然的节奏变化。日本队纪律好,但冲击力不足,关键时刻缺一股狠劲。”

我一一点出,这些都是结合系统提示和我自身经验得出的判断,未必全对,但足以让我们找到一些可能的缝隙。

“陈启,1500米,你的优势在后程。预赛不要冒进,确保出线,保存体力。决赛,盯住卡塔尔那个阿尔-萨尼,他起跑喜欢领冲,但后劲不足,最后三百米是你反超的机会。”

“杨小山,你那一组,巴林的哈里发是劲敌,他步幅大,途中跑稳。你要用你的变速打乱他节奏,别让他跑舒服了。你的起跑反应要再练,抢道要果断。”

“赵小雨,巴林的贾西姆,特点是最后冲刺猛。你前期要贴住她,别被拉开,用你的弯道技术和最后一百五十米那一下解决她。埃塞俄比亚那两个,跟跑能力强,但绝对速度未必比你快,要有信心。”

“王海,5000米和米,东非选手习惯集团作战,相互带节奏。你要沉住气,别被他们带乱。你的优势是节奏感和最后两圈的变速能力。找准时机,撕开他们的阵型。孙浩,你的任务是跟住,尽可能地跟,争取好名次,为团队积分。”

我将脑海中那些碎片化的信息,结合每个队员的特点,转化成具体的战术指令,一条条布置下去。田教练听着,不时点头,或补充细节。周明记录着可能出现的伤病预防要点。李维则默默计算着比赛间隔、饮食和休息时间。

窗外,异国的海风吹过,带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这间狭小、简陋的房间,仿佛成了风暴来临前最后的指挥所。我们拥有的武器不多,只有十八个憋着一股狠劲的年轻人,一些来自“先知”的、未必完全可靠的碎片,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兵,一个沉默的医生,一个坚韧的女人,和一个燃烧生命、强撑至此的残破灵魂。

但,足够了。

我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幕,那里,灯火阑珊。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大海。

风暴,就要来了。而我们将是那劈开风暴的,最锋利也最决绝的刀刃。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