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成了淬炼血肉的熔炉。
辽河滩的清晨,不再只有风声和水声,更多了粗重的喘息、压抑的闷哼、手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以及我嘶哑到破音的吼叫。
“杨小山!你的摆臂是老太太挎篮子吗?!给我甩起来!用上腰劲!对,就当那胳膊不是你的,是两根鞭子!”
“赵小雨!低头!低头!渔网刮的是你的头发,不是你的奖牌!膝盖抬起来!你要用小腿去趟煤块吗?!”
“王海!呼吸!呼吸节奏跟步子!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对,给我记住这个节奏!跑到吐,跑到死,也得是这个节奏!”
淤泥坑里的每一次起跑,都像从沼泽中挣脱的困兽。煤渣跑道两侧那些狰狞的煤块,在他们的腿上、脚踝上,留下了密密麻麻、新旧叠加的刮痕和瘀青。渔网上的贝壳和水草,划破了他们的皮肤,汗水和泥水渗进去,火辣辣地疼。但他们没人停下,没人抱怨。眼神里的那点凶狠,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沉默的、近乎麻木的坚韧。像河滩上那些被河水反复冲刷的石头,粗糙,坚硬,棱角分明。
李维成了最忙的人。除了督促训练,他还要到处搜罗东西:更破但更结实的渔网,棱角更尖锐的煤块,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根废弃的、带着锈迹的钢筋,半埋在弯道处,模拟比赛中可能遇到的、最恶劣的障碍。他看着孩子们身上的伤,眼睛里的血丝就没退过,但手下一点没软。他记住了我说的“往死里练”,但又多了一份细心。他开始用笔记本记录每个人的状态、伤处、极限出现的时间点。晚上,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给我看那些歪歪扭扭的记录,我们俩就着咸菜和凉馒头,讨论着每个人的训练量、节奏调整、营养(如果能称之为营养的话)补充。咸涩的辽河夜风从仓库的破洞灌进来,吹得纸张哗啦响,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明明灭灭,映着我们两张同样疲惫、但眼睛里都烧着火的脸。
我的日子,则在另一种“奔跑”中度过。
白天,是训练场上的嘶吼和煎熬。我的膝盖在阴冷潮湿的河滩空气中,疼痛日益加剧,从尖锐的刺痛,渐渐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沉闷的酸胀和僵硬。每一次依靠手杖用力站定,每一次因为激动而稍稍加快脚步,都像是用生锈的锉刀在研磨关节。胸腔里的那把火,也烧得更旺了。咳嗽越来越频繁,起初只是训练时,后来夜里也会突然咳醒,喉咙里堵着黏稠的痰,带着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为了不让他们发现,我总是一个人走到仓库外的河滩上,对着夜色和呜咽的辽河,咳到弯下腰,眼前阵阵发黑。
系统面板上,那行冰冷的数字,跳动得越来越触目惊心:
每一次下降,都伴随着身体某处更清晰的衰退信号。视力似乎有点模糊了,远处赵小雨摆臂的细节,有时需要眯起眼才能看清。耳朵里也常有细小的、持续的嗡鸣。握着手杖的手,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我知道,这是代价,是“燃烧”的灰烬,是向死神借来时间的利息。我不后悔,但夜深人静,被疼痛和咳喘折磨得无法入睡时,看着窗外那半轮被水汽晕开的、惨白的月亮,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还是会悄悄爬上脊背。
陈明的脸,和刘浩那标准到冷酷的跑姿,就成了驱散这寒意的最好薪柴。复仇的火焰,和对“登顶”那一瞬间的渴望,支撑着我,也燃烧着我。这很讽刺,但很有效。
除了身体,另一场战斗在看不见的地方展开——钱。
仓库的屋顶在连续几场秋雨后开始严重漏雨,我们用塑料布和破盆烂桶勉强应付。训练用的胶鞋磨损速度快得惊人,补了又补,直到再也补不上。伙食永远离不开土豆、白菜、咸菜疙瘩,偶尔有一点荤腥,也是李维从家里偷偷拿来的咸鱼干,或是去河边碰运气捞到的小杂鱼。孩子们的体力消耗巨大,这点营养,杯水车薪。看着他们越来越精瘦,颧骨凸出,但眼神越来越亮的样子,我心里那根弦,绷得发疼。
我把手头最后一点从“前世”记忆里抠搜出来的、关于本地政策和小道消息换来的钱,都填了进去。远远不够。我开始利用“前世”的记忆,在营口港区、老街区转悠,寻找任何可能“捡漏”或者获取资源的机会。我知道哪家废弃工厂的仓库里可能还堆着些能用的劳保用品,知道哪个码头仓库管理员好说话,能用两包烟换些过期的、但还能吃的压缩饼干,甚至知道不久后一次港区小范围清仓甩卖,能淘到极便宜的军用棉衣(虽然薄,但挡风)。
这些“先知先觉”让我弄来些东西,勉强维持着这个“训练营”不散架。但每次拖着疼痛的身体,在营口带着鱼腥和煤灰味道的风里奔走,跟各色人等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赔着笑脸,换回一点点微薄的物资时,我都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谬。前世,我站上过领奖台,接受过欢呼,也曾在商海搏杀,谈笑间调动资源。如今,却要为几双胶鞋、几袋面粉,耗尽心机。
但看到仓库里,孩子们就着昏黄的灯光,狼吞虎咽吃着用我带回的、有点受潮的面粉蒸出来的黑面馒头,喝着能照见人影的菜汤,然后互相处理伤口,小声交流着白天训练的心得时,那股荒谬感又会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酸涩的踏实。
我们是一群被遗弃在河滩上的破船,用最简陋的工具,最笨的办法,修补着自己,对抗着风浪,只想在沉没之前,看到一次日出。
省运会前一个月,营口下了一场冷雨。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不急,但绵密,冰冷,带着深秋入骨的寒意。雨点打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沙锤在摇晃。辽河的水声也大了,呜咽变成了低吼。
天没亮,我就醒了。不,是根本没怎么睡着。膝盖像是被浸泡在冰碴子里,又冷又痛,胸腔也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冷的滞重感。我挣扎着起身,拄着手杖挪到门口。外面,天地间是一片灰蒙蒙的雨幕,河滩上的煤渣跑道被雨水泡成了暗红色,泥泞不堪。淤泥坑成了小水洼,渔网湿漉漉地垂着,更显沉重。
李维也起来了,看着外面,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雨……今天还练吗?”
“练。”我吐出这个字,喉咙干涩发痒,“比赛可不会因为下雨取消。”
三个孩子很快也聚集过来。他们穿着单薄、补丁摞补丁的训练服,在冷雨清晨里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习惯性的、等待指令的平静。
“今天练耐力,练意志力。”我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三十公里变速跑。就在这条跑道上。煤块不用管,淤泥坑不用管,渔网……给我钻一百次。”
没有犹豫,没有疑问。三个人默默地脱下那勉强还算干爽的旧胶鞋(其实也湿了大半),赤着脚,踩进了冰冷的、泥泞的煤渣跑道。
雨水很快把他们浇透。单薄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瘦削却已有清晰肌肉线条的身形。赤脚踩在冰冷的煤渣和雨水中,每一步都带来刺骨的寒意和粗糙的摩擦。但他们跑起来了。
起初,脚步还有些滞涩,呼吸在冷雨中喷出白气。渐渐地,身体跑热了,但寒冷从脚底、从皮肤,不断向内侵蚀。雨水迷住眼睛,他们就甩甩头。泥水溅进嘴里,他们就吐掉。煤块刮伤了脚底板,他们踉跄一下,稳住,继续。
我拄着手杖,站在仓库门口能勉强遮雨的地方,看着他们。雨水也打湿了我的裤脚和肩膀,冰冷。但我没动。李维几次想给我拿件衣服,被我摇头拒绝。
三十公里,在这样一条“特制”的跑道上,在冰冷的秋雨里。
他们的速度时快时慢,按照我要求的变速。快的时候,像三支射出的、不顾一切的箭,泥水在身后飞溅成扇面。慢的时候,脚步沉重,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在雨幕中拉扯出白茫茫的雾气。但他们始终在跑,一圈,又一圈。
跑到第十五公里左右,赵小雨的脚被一块尖锐的煤块划破了,鲜血混着泥水,在她身后留下淡淡的红痕。她只是皱了皱眉,脚步节奏乱了一瞬,立刻调整回来,甚至更快了些。
跑到第二十公里,王海的呼吸节奏彻底乱了,脸色白得吓人,但他死死咬着嘴唇,甚至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找回那个“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的节奏。
杨小山一直沉默地跑在最前面,他的步伐最大,也最稳,但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眼神有些发直,那是体力接近极限,仅凭本能和意志在支撑的标志。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大了些。天地间一片混沌,只有仓库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在雨幕中撑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晕,照着跑道上三个孤独挣扎的身影。脚步声、喘息声、雨声、辽河的水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悲壮而又奇特的韵律。
李维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最后一圈。
我嘶声喊道:“最后一圈!当它是省运会决赛!当陈明、刘浩就在你们前面!当你们身后是营口的辽河,是西风口的风,是你们这十几年受的所有穷、所有白眼!冲过去!碾碎他们!冲啊——!!!”
我的声音在雨中破碎,但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三个孩子麻木的神经。
杨小山的眼睛猛地聚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骤然将速度提到了极致!他像一头终于挣脱锁链的野兽,每一步都踏得泥水四溅,蛮横地撕裂雨幕!
赵小雨紧紧跟上,她不再看脚下的煤块和泥泞,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杨小山模糊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脚上的伤口在剧烈蹬踏中再次崩裂,但她毫无所觉,只是拼命摆动双臂,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榨取出来。
王海落在最后,他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他没有盲目加速,而是努力调整着自己凌乱的呼吸和步伐,一点点,一点点地,在泥泞中稳住节奏,然后,在最后一个弯道,在钻过湿漉漉的渔网时,他猛地一个发力,竟然后来居上,超过了赵小雨,紧紧咬住了杨小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最后的直道,不过百米。
三个人,在倾盆大雨中,在泥泞不堪的煤渣跑道上,展开了近乎惨烈的冲刺!没有塑胶跑道的弹性反馈,只有湿滑和黏滞;没有观众的欢呼,只有冷雨拍打和辽河呜咽;没有对手,只有彼此,只有内心深处那个想要超越一切、证明一切的自己。
杨小山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嚎叫,第一个踉跄着冲过了我用树枝划在泥地上的终点线,但他没有停下,又向前冲了几步,才猛地扑倒在地,脸埋在泥水里,肩膀剧烈起伏。
赵小雨第二个冲过,她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撑着泥泞,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混合着泪水,从她脸上滚滚而下。
王海第三个到达,他冲过线后,又坚持着慢跑了几步,才扶着膝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仓库门口,一片死寂。只有哗哗的雨声,和三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喘息、咳嗽、干呕声。
我拄着手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胸腔里火烧火燎,喉咙腥甜,膝盖的疼痛尖锐地提醒着我自己的存在。系统面板在雨中模糊地闪烁了一下:【生命能量:689】。
但我的目光,越过雨幕,落在泥泞中那三个瘫倒的、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又从泥里滚过的身影上。他们很狼狈,很痛苦,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不顾一切的光芒,却仿佛刺破了这铅灰色的雨天。
李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哽咽:“教练……他们……”
“扶他们进来,”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烧热水,姜有没有?没有就去借。检查伤口,处理干净。”
李维重重点头,冲进雨里。
我没有立刻进去。我依旧站在那里,看着被雨水冲刷的、一片狼藉的跑道,看着那些在雨水中显得格外黑亮的煤块,看着低垂的、滴着水的渔网。
雨渐渐小了,天际的灰色云层后,隐隐透出一点稀薄的光。
很冷,很累,浑身都疼。
但心里那簇火,还在烧。
而且,似乎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