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会前第三天,杨小山跑进了16分。
清晨五点,辽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仓库的煤渣跑道湿漉漉的,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咯吱声。杨小山一个人,在薄雾中奔跑。
我站在跑道边,拄着手杖,看着秒表。
十五分五十八秒。
冲过终点线时,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撑在煤渣上,大口喘息,白雾从口中喷出,在晨光中迅速消散。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暗红色的煤渣上砸出深色的圆点,一圈圈晕开。
我走过去,把毛巾扔给他。
“破了。”我说。
他接过毛巾,没擦脸,先抬头看我,眼睛在晨雾中亮得惊人:“教练,多少?”
“15分58秒。”
他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很年轻,很亮,像刺破晨雾的第一缕阳光。
“我进16分了。”他说,声音发颤,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是,你进16分了。”我在他身边蹲下,膝盖传来熟悉的刺痛。系统界面闪烁了一下,显示生命能量剩余872。这三天,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研究训练计划、调整煤渣跑道、和每个孩子谈心。身体在抗议,但我没时间理会。
“但还不够。”我说。
杨小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省纪录是14分30秒。陈明手下最好的队员,能跑进15分。你离他们,还差一分钟。”
“一分钟……”他喃喃道。
“在五千米里,一分钟是天堑。”我看着他,“但天堑也是人跨过去的。你现在是16分,下个月,我要你进15分30秒。再下个月,15分。到省运会,我要你站上领奖台。”
“领奖台……”杨小山的眼神有些恍惚,“教练,我……真的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我是煤渣上练出来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煤灰的手,“他们是在塑胶跑道上练的。他们有名牌跑鞋,有营养师,有队医。我只有这个。”他抓起一把煤渣,握紧,煤渣从指缝间漏下。
“是啊,你只有这个。”我也抓起一把煤渣,“但你知道吗,小山,煤渣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它真实。”我把煤渣撒在跑道上,“塑胶会骗你。它太软,让你觉得自己还能跑。煤渣不会。你累了,它就是硌脚。你慢了,它就打滑。你在煤渣上跑的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你在煤渣上练出来的耐力,是真的耐力。你在煤渣上磨出来的心,是铁做的心。”
“那些在塑胶上跑惯了的人,上了煤渣,会不习惯。他们会害怕,会犹豫,会打滑。但你不会。因为你每天都在上面跑,你知道每一寸的软硬,知道每一个弯道的弧度,知道哪里的煤渣松,哪里的煤渣实。这是你的主场,是你的战场。”
杨小山看着我,眼神渐渐坚定。
“下周三,”我说,“省体育局开筹备会。我会去,会争取让我们参加省运会资格赛。如果成了,下个月,你就要在真正的赛场上,和那些塑胶跑道上练出来的人,一较高下。”
“我能赢吗?”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你会让他们记住——记住煤渣跑道上练出来的孩子,有多硬。”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教练,我再跑一组间歇。”
“去吧。”
他转身,重新走上跑道。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煤渣上,泛起一层金红色的光。杨小山在光中奔跑,脚步起落,带起细碎的烟尘。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瘦,但很直。
我拄着手杖站起来,膝盖一阵剧痛,不得不靠在旁边的木桩上。系统界面再次闪烁:
【警告:关节损伤加重】
【建议:立即停止活动,接受治疗】
【是否启用“燃烧模式”缓解疼痛?
我选择了“否”。
“燃烧模式”是系统自带的应急功能,可以用生命能量暂时修复身体损伤,缓解疼痛。但代价是加速生命消耗。能量已经降到872,用一次“燃烧模式”,至少再掉2个百分点。
用不起。
“宏伟。”李维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趁热吃。”
是小米粥,加了红糖和红枣。她递给我,又递过来一个小板凳。
“坐着吃。”
我坐下,接过碗。粥很烫,很香,小米熬得开花,红枣的甜味混着红糖的焦香,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诱人。
“孩子们都吃过了?”
“吃过了。王海吃了三碗,刘浩也吃了两碗。赵小雨那丫头,非要等跑完再吃,我说不过她。”
“随她吧。”我喝了口粥,温热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稍微缓解了身体的疲惫,“那丫头倔,像星辰。”
提到星辰,李维沉默了。她在我身边坐下,看着跑道上的杨小山。
“宏伟,”她轻声说,“明天你要去省里了。”
“嗯。”
“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牛皮纸袋,里面是账本的复印件,还有星辰的勋章——那枚他在全国青少年田径锦标赛上拿到的铜牌,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擦得很亮。
“这个,”李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塞进我手里,“带着。”
我低头看,是一小瓶硝酸甘油。
“我不用这个。”
“带着。”她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医生说你的心脏……带着,以防万一。”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恐惧,有强压下的平静。这三年来,她老了太多。星辰走的时候,她一夜白头。我昏迷的时候,她守在床边三个月。现在,我要去闯龙潭虎穴,她只能给我一瓶硝酸甘油,然后在家等。
“好,我带着。”我把小瓶子放进贴身口袋。
“宏伟,”她声音发颤,“一定要回来。”
“一定。”
“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你。”
她靠在我肩上,没再说话。晨风吹过,扬起她鬓角的白发。我搂着她的肩,感觉她在微微颤抖。
跑道那头,杨小山跑完了最后一组间歇。他瘫倒在煤渣上,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但他在笑,对着天空,咧着嘴,无声地笑。
其他孩子陆续来了,在跑道上热身。王海,刘浩,赵小雨……十五个孩子,一个不少。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鞋是补过的,有些还不太合脚,但他们站在煤渣跑道上,背挺得很直。
“集合。”我拄着手杖站起来。
孩子们迅速跑过来,站成一排。晨光照在他们脸上,能看见汗水,能看见煤灰,能看见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今天练战术。”我说,“中长跑不是闷头傻跑。要动脑子,要算,要博弈。”
“教练,”王海举手,“怎么算?”
“我举个例子。”我走到跑道边,用树枝在煤渣上画了一条线,“这是起跑线。假设你是领跑者,你后面跟着三个人。第一圈,你会怎么跑?”
“全力冲,拉开距离。”王海说。
“错。”我说,“第一圈冲太快,消耗太大,后面几圈就跟不上了。中长跑是持久战,不是百米冲刺。”
“那该怎么跑?”
“看对手。”我说,“如果对手强,就跟跑,让他破风,你节省体力。如果对手弱,就领跑,控制节奏。如果实力相当,就看谁更聪明,更沉得住气。”
“但比赛的时候,哪能想那么多?”赵小雨说。
“所以要练。”我看着他们,“练到成为一种本能。什么时候加速,什么时候变速,什么时候卡位,什么时候冲刺——这些都要刻在骨头里。”
“现在,两人一组,模拟比赛。杨小山对王海,五千米。其他人观察,记笔记。”
孩子们散开,杨小山和王海站到起跑线后。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有竞争,也有尊重。
“预备——”
他们俯身,前倾。
“跑!”
杨小山冲了出去,很快,但没尽全力。他在领跑,控制着节奏。王海跟在后面,一步不落。第一圈,两人并驾齐驱。第二圈,杨小山开始加速,王海咬牙跟上。第三圈,王海试图超车,但杨小山卡住内道,不让他过。第四圈,两人都开始喘,步伐有些乱。
“注意呼吸!”我喊,“三步一呼,两步一吸!稳住!”
第五圈,杨小山再次加速,这次是真正的加速。他的步子变大,摆臂有力,像一头苏醒的猎豹。王海想跟,但呼吸乱了,步子飘了,被拉开一个身位。
第六圈,两个身位。
第七圈,三个身位。
第八圈,王海撑不住了,速度明显慢下来。杨小山还在冲,但他的姿势也开始变形,身体前倾得厉害,像是随时会摔倒。
最后一圈。
“最后一圈!”我喊,“什么都别想,冲!”
杨小山咬牙,脖颈上青筋暴起。他的脸涨得通红,汗水糊住了眼睛,但他没擦,只是死死盯着终点线。最后一百米,他开始冲刺,脚步沉重地踏在煤渣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团烟尘。
王海也在冲,但已经追不上了。
冲线。
杨小山扑过终点线,直接跪倒在地。王海落后他十米,过线后也瘫倒了。
孩子们围上去,递水,递毛巾。杨小山接过水,没喝,先抬头看我。
“教练,”他喘着气问,“我……跑对了吗?”
“前半程对了,后半程错了。”我说,“你第八圈不该冲那么猛。你领先三个身位,已经够了,应该稳一稳,保存体力,最后两百米再全力冲刺。你第八圈冲太猛,最后一百米差点崩掉。”
“但王海在追……”
“让他追。”我说,“三个身位的优势,他追不上。你第八圈冲那一下,消耗了太多体力,最后一百米,你的步子都飘了。如果这是正式比赛,最后一百米有人从外道超你,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杨小山低头,看着脚下的煤渣。
“中长跑,”我说,“比的不是谁某一段跑得快,比的是谁全程更稳,更聪明,更能忍。忍到最后一圈,忍到最后一百米,忍到对手先崩溃,然后,一击致命。”
“就像报仇。”杨小山忽然说。
我一怔。
“什么?”
“就像报仇。”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要忍,要等,要等到最好的时机,然后,一击致命。”
孩子们都安静下来,看着我。
晨风吹过,扬起跑道上的煤灰。远处,辽河上有货轮拉响汽笛,声音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号角。
“是,”我缓缓说,“就像报仇。”
“教练,”赵小雨小声问,“您真的要去省里,找陈明报仇吗?”
孩子们都看着我。十五双眼睛,十五张年轻的脸,在晨光中,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期待。
“是。”我说。
“危险吗?”
“危险。”
“那为什么还要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星辰的仇,得报。你们的路,得开。煤渣跑道上的孩子,得让那些塑胶跑道上的人看看——我们,不比他差。”
“教练,”杨小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挺直腰板,“我跟你去。”
“我也去。”王海也站起来。
“我也去。”
“我也去。”
十五个孩子,一个接一个,都站起来了。他们围着我,站成一圈,像一圈年轻的树。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里的光,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胡闹。”我板起脸,“你们去干什么?打架?骂街?这是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子别掺和。”
“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杨小山说,“我十八了,能扛事。”
“十八也是小孩子。”我挥挥手,“都回去训练。今天每人再加五组力量训练,不做完不许吃饭。”
孩子们互相看看,没动。
“教练,”杨小山说,“让我们去吧。我们不打架,不骂街。我们就站在外面,等你出来。如果你……如果你没出来,我们就进去找你。”
“对,”赵小雨说,“我们就说,我们是邵教练的队员。我们要见我们教练。”
“他们要不让见,我们就喊。喊到全体育局的人都听见。”
“喊什么?”我问。
孩子们对视一眼,然后齐声说:“还我教练!”
声音很响,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麻雀。
我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傻孩子。”我说,声音有些哑,“行,要去就去。但说好了,就在外面等,不许惹事。”
“是!”
“现在,训练!”
孩子们散开,重新跑上煤渣跑道。晨光更亮了,照在他们身上,给每个人镶了一圈金边。他们奔跑的身影在煤渣上移动,脚步起落,带起烟尘,烟尘在光中飞舞,像无数细碎的金色蝴蝶。
李维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这些孩子,”她轻声说,“真好。”
“是真好。”我说。
“明天,”她看着我,“小心。”
“知道。”
“一定要回来。”
“一定。”
我握紧她的手,感觉她手心潮湿,冰凉。晨风吹过,扬起她的白发,拂过我的脸颊。远处,辽河静静流淌,河面上,晨雾散尽,露出浑黄的河水。货轮缓缓驶过,拉响汽笛,声音悠长,像告别,也像呼唤。
明天,省体育局,宏图杯筹备会。
我会去。
带着账本,带着勋章,带着十五个煤渣跑道上练出来的孩子,去和陈明,和这个操蛋的世界,做最后一搏。
成,则孩子们有路可走。
败,则我无愧于心。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煤渣跑道上,煤渣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干涸的血,也像燃烧的火。
那是我们的跑道。
煤渣铺就,坚硬,粗糙,但真实。
那是我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