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星辰死亡真相(1 / 1)

田教练走后的第三天,凌晨四点半,煤渣跑道终于铺完了最后一寸。

我拄着手杖站在起跑线上,看着这条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光泽的跑道。四百米,标准尺寸,弯道半径三十六米,直道八十四米。煤渣是从纺织厂锅炉房拉来的,免费,但需要自己筛。陈启带着五个老队员,筛了整整两天,手上磨出了血泡。

煤渣粗糙,颗粒不均,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在咀嚼着什么坚硬的东西。但这就是我要的——一条不完美的跑道,给那些不完美的孩子。

“邵哥,这能行吗?”陈启蹲在地上,抓了一把煤渣,在手里搓了搓,“颗粒太大了,容易硌脚。”

“就是要硌脚。”我说,“塑胶跑道太软,会惯坏他们的脚掌。煤渣硬,每一脚都得踏踏实实踩下去。这样练出来的脚力,才是真的。”

晨风吹过,扬起煤渣的细尘,在初升的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远处,辽河上的货轮拉响汽笛,声音浑厚悠长,穿过晨雾传来。纺织厂废弃的烟囱矗立在河岸边,锈红色的铁皮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光。

这就是营口。我的城市。辽河在这里入海,铁路在这里交汇,重工业的骨架支撑着这座城市的脊梁,也在我身上刻下了同样的锈蚀与坚韧。

“宏伟!”李维从仓库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发白,“张猛找到了。”

我心头一紧:“在哪儿?”

“盘锦,辽滨新区的一个修车厂。赵峰的朋友在那边派出所,说昨天接到报警,一个修车工被人打了,脸上有道疤。他去看,就是张猛。”

“他还活着?”

“活着,但伤得不轻。肋骨断了两根,左臂骨折,头上缝了八针。”李维压低声音,“报警的是修车厂老板,说打人的是三个陌生男人,开一辆黑色轿车,辽b牌照。打完就走,什么也没说。”

陈明的人。先找到了。

“报警之后呢?”

“张猛什么都不说,问就是自己摔的。派出所要通知家属,他也没家属,只有一个表姐,在营口,但电话打不通。”

“表姐?”

“张海的妹妹,张丽。”李维看着我,“宏伟,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深。张猛是张海的表弟,但现在张海也在找他。陈明也在找他。这个人身上,肯定背着不止星辰一条命。”

我握紧手杖,指尖嵌进木纹里。

“赵峰的朋友怎么说?能见吗?”

“能,但得快点。张猛现在在盘锦市中心医院,警察看着,但看守不严。而且……”李维顿了顿,“医院说,他可能活不过今晚。颅内出血,虽然做了手术,但情况不稳定。”

我看着手中的秒表。表盘玻璃在晨光下泛着微光,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像倒计时。

“去盘锦。”我说,“现在。”

“可是你的身体……”

“我能撑住。”我转身看向陈启,“仓库交给你。下午有一批旧器材要送过来,你看着安置。还有,明天会有孩子来,杨小山他们会带过来。你先接待,带他们看看,但别说太多。等我回来。”

陈启点头:“邵哥,小心。”

去盘锦的路上,我一直在看窗外的风景。

车沿着305国道开,路边是连绵的稻田。三月,东北的春天来得迟,田里还残留着去岁的稻茬,枯黄一片,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偶尔有农人赶着牛车慢悠悠走过,车轮在土路上轧出深深浅浅的辙。

这就是辽河平原。肥沃的黑土地,一望无际的稻田,缓慢流淌的河水。我的祖辈在这里耕作,我的父辈在这里做工,我在这里奔跑。这片土地给了我强健的体魄,也给了我沉重的负担。

“宏伟,到了医院,你打算怎么问?”李维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

“直接问。”我说。

“可他要是……”

“他会的。”我看向窗外,一辆运煤的卡车呼啸而过,扬起漫天灰尘,“一个将死之人,没什么可隐瞒的。而且,他恨陈明。”

“你怎么知道?”

“如果他不想说,陈明的人不会下那么重的手。”我握紧手中的文件袋,里面是田教练给的资料,“他们要的不是灭口,是威慑。打断肋骨,打断手臂,但不致命。他们在警告他,也警告所有可能接近他的人。”

李维沉默了很久。

“宏伟,我害怕。”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星辰已经走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我伸手,握住她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那双手冰凉,在微微颤抖。

“不会的。”我说,声音在车厢里显得很沉,“我答应过你,要看着明月明日长大。我说话算数。”

盘锦市中心医院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八层,方方正正,像一块巨大的水泥块立在城市边缘。停车场上停满了车,大多是农用三轮和破旧的轿车,偶尔有几辆救护车闪着灯驶进驶出。

我们在住院部三楼找到了张猛的病房。307,走廊尽头,门口坐着一个年轻的警察,正在打瞌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同志,我们是……”李维上前。

警察惊醒,揉了揉眼睛:“你们是?”

“张猛的亲戚。”我说,“听说他出事了,来看看。”

警察打量着我们,目光在我手杖上停留了几秒:“亲戚?他登记表上没写有亲戚。”

“远房的。”李维从包里掏出一盒烟,塞进警察手里,“同志,通融一下,我们就看一眼,说两句话。”

警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烟,又看了看我们,然后站起来:“五分钟。别吵,他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

“谢谢。”

推开门,一股消毒水混合着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窗。窗外的阳光被厚厚的窗帘挡住,只漏进一丝微弱的光。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那是张猛。

我走到床前,看着这张脸。田教练给的资料里有他的照片,三年前拍的,那时他脸上还没有这道疤。现在,这道疤从右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他脸上。伤口很新,缝了线,针脚粗糙,像一条更小的蜈蚣。

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但当我走近时,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很锐利,像受伤的野兽。

“谁?”他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邵宏伟。”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扯动脸上的伤疤,显得更加狰狞。

“奥运冠军。”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你认识我?”

“认识。”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三年前,我在电视上看过你。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真风光。”

我拉过椅子,坐下。李维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走廊。

“星辰的事,你知道多少?”我问。

“全部。”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我知道是谁让我干的,我知道为什么,我还知道,你儿子死前说了什么。”

我的呼吸一窒。

“他说了什么?”

“他说,”张猛又笑了,笑容里有血从嘴角渗出来,“‘我爸会来救我的’。”

病房里很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那声音规律,冰冷,像某种倒计时。

“然后呢?”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自己都害怕。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张猛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哨音,“我没想杀他,真的。陈明说,吓唬吓唬就行,撞个轻伤,让他躺几个月。但那天下雨,路滑,我喝了酒……”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车撞上去的时候,我听见骨头碎的声音。很脆,像树枝折断。然后他就飞出去了,落在路边的水沟里。我下车去看,他还有气,看着我,说:‘我爸会来救我的’。”

“你为什么没救他?”

“我慌了。”张猛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想打120,但手机没电。我想把他抱上车,但他满身是血,我不敢碰。而且……而且陈明说过,如果出事,就让他死。死了,就没人查了。”

我握紧手杖,木头的纹理硌进掌心,带来刺痛。

“所以你就跑了。”

“对,我跑了。”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混着血,在脸上划出两道暗红色的痕,“我开了三天三夜,开到内蒙古,在一个矿上干了两年。后来想家,偷偷回来,躲在盘锦。我以为没事了,但陈明还是找到了我。”

“他让你做什么?”

“灭口。”张猛睁开眼,看着我,眼神空洞,“不是杀我,是杀另一个人。杨小山。”

杨小山。那个跪在地上求陈明,说可以打扫卫生、可以做饭的孩子。

“为什么?”

“因为杨小山看见了。”张猛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梦呓,“那天晚上,他也在那条路上。他看见了我的车,看见了车牌。后来警察调查,他作证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但没看清车牌。陈明不放心,要永绝后患。”

“所以陈明让你去杀杨小山。”

“对。但我不干了。”张猛剧烈咳嗽起来,血沫从嘴里喷出来,溅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三年前,我杀了你儿子。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他在水沟里看着我,说‘我爸会来救我的’。我不想再杀人了,所以跑了。然后陈明就派人来,打断我的骨头,告诉我,如果我不闭嘴,下次就杀我全家。”

“你有家人?”

“有个妹妹,在营口,给张海当保姆。”张猛的眼神开始涣散,“她什么都不知道,别动她。”

我看着他。这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这个撞死我儿子的凶手,这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可怜虫。

“你妹妹叫什么?”我问。

“张秀兰。”他喘着气,“在张海家,照顾他瘫痪的老娘。宏伟,我求你,别动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老实人。”

我没说话。

“宏伟,”他忽然抓住我的手,那只手冰凉,颤抖,像死人的手,“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儿子。但我妹妹是无辜的。你放过她,我告诉你一件事,一件能扳倒陈明的事。”

“什么事?”

“账本。”他盯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清明,“陈明有个账本,黑色的,硬壳,锁在宏图学院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里面记着他这三年来所有的黑账——行贿的记录,做假账的证据,还有……还有你昏迷那三年,他挪用你财产的记录。”

我的呼吸停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帮他送过。”张猛笑了,笑容惨淡,“三年前,他让我送一个包裹给体育局的一个处长。我不小心拆开看了,是钱,十万。后来,他又让我送过几次,每次我都记下了。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我怕他以后翻脸不认人,就偷偷抄了一份,藏起来了。”

“藏在哪儿?”

“我家,老房子,在营口西市区,辽河大街37号,纺织厂宿舍三楼,左边那户。门钥匙在门口第三个花盆底下。账本在卧室天花板里,揭开第三块天花板就能看见。”

他说完,松开我的手,瘫在床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宏伟,我活不过今晚了。”他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陈明的人不会让我活着走出医院。警察也靠不住,他们收了钱。我死之前,只想求你一件事:放过我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保姆。”

我没说话,站起来,转身要走。

“宏伟!”他在身后喊,声音嘶哑,“你儿子……他是个好孩子。撞他的时候,他手里还拿着一个东西,一直攥着,到死都没松手。”

我停下脚步。

“什么东西?”

“一枚勋章。”张猛说,“铜的,有点生锈了,上面刻着字:‘营口市中小学生运动会,五千米冠军,邵星辰’。”

我闭上眼睛。

星辰十岁那年,第一次参加市运会,拿了五千米冠军。那枚勋章,是他人生第一块奖牌。他高兴得三天没睡好,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才肯睡。后来,他把它挂在了书包上,一直挂着。

“那枚勋章呢?”我问,声音在颤抖。

“在陈明那里。”张猛说,“撞完之后,我从他手里抠出来的。后来陈明要,我给他了。他说,留个纪念。”

纪念。用我儿子的命,用他沾血的勋章,做纪念。

我转身,走到床前,看着张猛。他也在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终于等到了审判的囚犯。

“宏伟,”他说,“杀了我吧。用枕头,或者拔掉管子。给我个痛快。我不想死在陈明手里。”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胸口微弱的起伏。

然后,我伸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来了,接着是医生。警察也冲进来,把我们推到一边。病房里乱成一团,医生在抢救,护士在推仪器,警察在问话。

我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着。张猛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我,直到心脏监护仪上那条起伏的线变成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长鸣。

他死了。

死前最后一刻,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