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平城二十里后,拐入了一条较为僻静的支道。按照计划,他们将避开主干官驿,绕行山路,虽然耗时稍长,但更为隐蔽。时近正午,秋阳高悬,山林间却透着凉意。
沈砚闭目养神,实则洞玄之眼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感知着周围数百丈范围内的气机流动。元明月在一旁轻轻调试着“幽泉”琴弦,指腹抹过,琴身微震,却不闻声响,只有一丝极细微的、仿佛能安抚心神的韵律在车厢内流淌。
忽然,拉车的河西马发出不安的响鼻,前蹄微微刨地。几乎同时,沈砚睁开眼,低声道:“有埋伏。”
前方道路转弯处的密林中,三道身影无声掠出,拦在路中。皆着灰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为首者,正是平城茶楼上的那个灰衣人。他们手中兵器各异:一人持狭长弯刀,一人握短柄链锤,为首灰衣人则是一柄细窄如刺的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淡蓝色。
“沈大人,元姑娘,请留步。”为首灰衣人开口,声音正是那冰冷的金属摩擦声,“我家主人,想与二位叙叙旧。”
王五所乘的马车也已停下,他与赵盾、钱小乙迅速下车,护在沈砚车前。王五眯眼打量对方:“藏头露尾,报上名来。你家主人又是哪路神仙?”
“名号不足挂齿。”灰衣人剑尖微抬,“主人只说,请二位原路返回,平城尚有故人牵挂,何必远赴洛阳蹚那浑水?若执意前行,恐生不测。”
沈砚掀开车帘,踏步下车,目光扫过三人:“是太后派你们来的,还是‘影先生’?”
灰衣人眼神毫无波动:“沈大人何必多问。请回吧。”
“若我不回呢?”
“那便得罪了。”灰衣人话音未落,身形已动!那细窄蓝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沈砚咽喉,快得匪夷所思!与此同时,持弯刀者扑向王五,链锤呼啸着砸向赵盾和钱小乙,分工明确,显然训练有素。
沈砚早有防备,破妄短剑出鞘,不闪不避,剑尖精准点向蓝剑七寸之处。叮一声脆响,火星四溅。灰衣人剑势微滞,旋即如毒蛇吐信,瞬间变招七次,剑剑指向沈砚周身要穴,剑风阴冷,带着一股侵蚀内力的寒意。
“星辰之力?”沈砚洞玄之眼清晰看到对方剑上附着的淡蓝色能量,与“星陨”杀手同源,但更为凝练精纯,且少了几分死寂,多了几分诡异的灵动。他不敢大意,破妄剑展开,剑光如幕,将对方攻势尽数接下。每一下碰撞,都感到对方剑上传来冰寒刺骨的反震力,试图冻结他的经脉。
另一边,王五对敌弯刀客,他身法油滑,不硬碰硬,手中一根熟铜烟杆点、戳、敲、打,专攻对方关节与手腕,竟是精妙的近身短打功夫。赵盾与钱小乙合战链锤手,赵盾手持短矛,沉稳格挡,钱小乙则游走不定,时不时抛出绊索或铁蒺藜,干扰对方。
元明月并未下车,她将“幽泉”琴横放膝上,五指虚按。眼见沈砚与那灰衣首领剑光交错,一时间难分高下,她眼神一凝,指尖灌注内力,轻轻拨动了其中一根商弦。
“嗡——”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来自地底幽泉的琴音响起,并不高亢,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瞬间笼罩了战圈。那灰衣首领剑势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仿佛心神被无形之锤敲击了一下。他剑上的淡蓝光华也明暗不定起来。
沈砚岂会错过这等良机,洞玄之眼瞬间捕捉到对方因琴音干扰而露出的微小破绽,破妄剑陡然加速,化作一道惊鸿,直刺对方肩井穴!
灰衣人惊觉,勉力回剑格挡,却慢了半分。嗤啦一声,肩头衣襟被划破,一道血痕浮现。他闷哼一声,急退数步,眼中首次露出惊怒。
然而,他并未继续抢攻,反而抬手制止了另外两名想要扑上的同伴。他盯着沈砚,又看了看马车方向,那冰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波动:“没想到……元姑娘竟继承了‘幽泉’琴。难怪主人说,不可小觑。”
沈砚持剑而立,气息微促:“你家主人究竟是谁?太后绝无可能知晓‘幽泉’琴。”
灰衣人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向沈砚。沈砚谨慎地以剑尖挑住,却是一个小巧的、以蜜蜡封口的竹筒。
“主人说,若沈大人执意前行,便将此物交予你。她说……”灰衣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仅限沈砚可闻,“她也是身不由己的棋子,真正的掌局者,藏在星辰之后,影子的源头。洛阳之行,九死一生,若想破局,或可留意‘观星旧人’中,谁最不愿提及‘天枢’之名。言尽于此。”
说完,他毫不犹豫,打了个手势。三名灰衣人如同出现时一般突兀,迅速后撤,没入山林,消失不见。
王五等人想要追击,沈砚抬手制止:“穷寇莫追,小心有诈。”他神情凝重,看向手中的竹筒。
“他们不像死士。”元明月已下车走来,看着灰衣人消失的方向,“出手虽狠,但似有保留,尤其是最后传话……倒更像是一次‘警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沈砚点头,小心地剥开蜜蜡,竹筒内有一小卷素帛。展开,上面是几行娟秀却略显急促的字迹:“哀家知尔等不信,然时局危殆,非内斗之时。郑伦南运之物,大半非入龙门,而往邙山北麓‘隐观’。星主所图,非仅龙脉,更在‘星火接引’,重塑山河气运,代价乃万灵生机。国师或知其详,然其心难测。慎之,慎之!”
没有落款,但那笔迹,沈砚在宫中一些旧档中见过,确是太后冯氏亲笔无疑!
“邙山北麓‘隐观’?星火接引,重塑山河气运?”元明月蹙眉,“这与李淳手札、姨母所言,及铜匣所示皆能对应。但太后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她与星主、影渊不是一伙的吗?”
沈砚沉思片刻:“她信中自称‘棋子’,又说‘非内斗之时’。或许,她与星主之间,并非铁板一块。星主所图太大,甚至可能威胁到她自身权位乃至性命。又或者,皇帝最近的打压,让她意识到与虎谋皮的危险,想借我们之手,对付更可怕的敌人,为自己留条后路。”
“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王五凑过来道。
“都有可能。”沈砚将素帛递给元明月收好,“但信息本身,未必全假。邙山北麓‘隐观’,需留意。国师……”他想起皇帝密旨中也曾提及“留意国师”,太后又特意点出“其心难测”,这位一向低调、只负责皇家祭祀星象的国师,恐怕水极深。
“不管太后目的为何,前路凶险是确定的。”元明月将素帛谨慎收于贴身处,“星主所图若真以万灵生机为代价,那便是真正的滔天之祸。我们必须更快抵达洛阳。”
经此一阻,虽未有大损伤,但众人警惕心提到最高。沈砚让赵盾和钱小乙仔细检查两辆马车及周边,确认未被暗中做下手脚。王五则去前方探路,回报说支道并无其他埋伏迹象。
“他们似乎只想传信和警告,并非真要截杀我们。”王五分析道,“会不会是太后在皇帝和影渊之间摇摆,两头下注?”
“或许。”沈砚望向洛阳方向,眼神深邃,“但对我们而言,情报越多越好。真伪利弊,需自行判断。走吧,耽搁不得。”
马车重新上路,速度加快。山林寂静,仿佛方才的冲突未曾发生。但沈砚心中清楚,太后的警示,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平城的棋局延伸到了路上,而洛阳,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错综复杂、杀机四布的棋盘。
他摸了摸怀中温热的璇玑星盘,又想起尔朱焕那缕微弱的魂火。无论前方是阴谋、背叛还是九死一生的危局,他都已没有退路。
只为心中所护之人,所守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