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山腹,地脉深处。
沈砚背负着气息愈发微弱的尔朱焕,在狭窄曲折的岩隙中艰难前行。越往下,周遭温度反而逐渐升高,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某种奇特矿石混合的燥热气息。岩壁开始出现暗红色的纹理,像是凝固的血液,又像是某种金属矿脉。
按照观测台星图和李淳留言的指引,“赤阳玉髓”应孕育于地火与龙脉交汇的至阳之地。沈砚的洞玄之眼在高温与复杂能量场干扰下,负荷越来越重,视野中不时闪过破碎的光斑和噪点,但他不敢停下。尔朱焕的身体在苍狼令的压制下,毒力与生机仍在缓慢拉锯,时间不多了。
前方出现三条岔道,分别涌出温度、湿度迥异的气流。沈砚凝神感应,洞玄之眼勉强分辨着三条岔道深处传来的能量特征。左侧岔道气息灼热暴烈,似有地火暗涌;中间温和平稳,但隐约有星辰之力的冰冷残留;右侧则燥热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生机波动。
就在他犹豫时,怀中的铜匣忽然微微一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与此同时,右侧岔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与之产生了遥远的共鸣,传来一缕极其微弱的、温润如暖玉的波动。
“是那边!”沈砚精神一振,毫不犹豫走向右侧岔道。
岔道起初狭窄,行出百余步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有一洼赤红色的温泉,汩汩冒着热气,池边生长着一些散发微光的赤红色苔藓。而在温泉池对面,一块凸起的赤色岩石上,竟盘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入口,身形瘦削,披着破旧的灰色斗篷,一动不动,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
沈砚立刻止步,将尔朱焕小心安置在岩壁凹陷处,手握破妄短剑,洞玄之眼全力扫去。那人影周身气运黯淡近乎枯寂,却有一丝极其坚韧、与这地脉燥热气息隐约相合的生命力在顽强流转。更让沈砚心神剧震的是,那人影腰间挂着一件东西——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古老星象盘,盘面纹路竟与铜匣表面的星图有五分相似!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来,那人影缓缓转过头。
斗篷兜帽下,是一张布满岁月风霜、却依稀能辨出清秀轮廓的女性面容。她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深邃,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她的目光先落在沈砚脸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向他背后的尔朱焕,最后定格在沈砚手中紧握的破妄短剑上。
“洞玄之眼……破妄剑……还有沈家的血脉气息。”女子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了……砚儿。”
沈砚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你……你是……”
“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姨母。”女子微微一笑,笑容里满是沧桑与苦涩,“我是沈文昭的私生女,你的母亲,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我本名沈清荷,这些年……化名何娘子,藏身于此。”
姨母!母亲从未提起过的姨母!沈砚脑中一片混乱,但血脉深处的感应与对方的话语、以及那与铜匣共鸣的星象盘,都让他无法怀疑。
“您……一直在这里?”沈砚声音发干。
沈清荷点头,目光投向温泉池深处:“父亲当年察觉大祸临头,便将我暗中送走,并将家传的‘璇玑星象盘’托付给我。他说,若沈家后人中有觉醒洞玄之眼者,必会循着铜匣与星盘的指引,找到这里,找到真相。而我,需在此守护‘赤阳玉髓’的源头,防止它被邪人彻底玷污利用。”
她指向温泉池底隐约可见的一片氤氲红光:“那便是未成形的‘赤阳玉髓’母胎,靠地火与龙脉余温滋养。郑伦和‘影渊’的人这些年来一直试图加速催熟、攫取,但此物至阳,需特殊法门和漫长岁月,他们不得其法,反而污染了部分区域。外面那些星力污染和怪物,便是失败的痕迹。”
沈砚急切问道:“姨母,我朋友身中‘寂星毒’,与当年外祖父所中之毒同源。周济民太医手札提及‘星殒之咒’,您可知解毒之法?这赤阳玉髓可否有用?”
沈清荷看向尔朱焕,眉头微蹙:“‘星殒之咒’……果然是影渊的毒手。”她示意沈砚将尔朱焕移至温泉边,自己则取下腰间星象盘。
星象盘在她手中泛起柔和白光,她将盘面对准尔朱焕胸口伤处,盘面纹路流转,竟似在映照其体内毒力分布。“毒性已深入骨髓,附于经脉……赤阳玉髓的至阳之气确是克星,但直接使用,霸道无比,他重伤之躯承受不住,反而会经脉焚毁。”
她沉吟片刻:“需以星象盘为媒,导引玉髓母胎散逸的温和阳气,徐徐驱毒。同时……还需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下毒者的血,或承载同源星力的核心之物。”沈清荷沉声道,“此毒以施术者精血与星力为引,内含其一丝本源印记。需以此印记为‘路标’,引导阳气精准拔除,否则易残留祸根。当年父亲……便是未能找到药引。”
沈砚心一沉。下毒者?很可能是“影渊”或星主麾下的“巡星使”,甚至是星主本人。取其血或核心之物,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尔朱焕忽然浑身剧烈抽搐,口中溢出黑血,那青黑毒气猛然暴发,竟隐隐在其体表凝成扭曲的星辰纹路!苍狼令血光狂闪,似要压制不住!
“毒力反噬!他心神激荡引动了毒性!”沈清荷急道,“快扶他入温泉!虽不能根治,但可暂缓!”
沈砚不及多想,抱着尔朱焕小心翼翼浸入温热的池水中。池水赤红,触体微烫。尔朱焕入水后,抽搐稍缓,体表那星辰纹路也淡化了些许,但他气息更加微弱,显然只是权宜之计。
沈清荷将星象盘悬于尔朱焕头顶,盘面白光笼罩其全身,勉强维持住一丝生机。“此法撑不了多久,最多再延半个时辰。必须尽快找到药引,或……彻底毁去龙门大阵,阵毁则依附阵力而生的诸多邪术毒力也会大减,或有一线生机。”
她看向沈砚,目光复杂:“砚儿,父亲留下的血书和星图,你都看到了吧?影渊和星主所图,绝非一朝一代。他们想以龙脉为薪,点燃‘星火’,接引所谓‘天外之力’,重塑此界法则。这是逆天之举,一旦成功,山河崩毁,生灵涂炭。父亲、你母亲、还有无数忠良,皆因窥破或阻碍此谋而遭害。”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但你要知道,太后冯氏,甚至郑家,都未必是真正的核心。他们只是被选中的合作者,或者……高级一点的棋子。影渊内部,似乎也有分歧。星主一意孤行,但‘观星旧人’一脉似乎早已脱离,甚至暗中对抗。给你星月令牌的,或许就是他们。”
信息量巨大,冲击着沈砚的心神。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姨母,您可知‘听雨轩’地下所藏何物?”
沈清荷一怔:“听雨轩?父亲晚年似乎提过,他在宫外有一处绝密交接点,存放着一些影渊早期活动的证据,以及……某位关键人物的身份线索。但他未来得及告诉我具体位置便……”
话音未落,石窟入口方向骤然传来数道破空之声!
几支幽蓝弩箭射入,深深钉入岩壁,箭尾颤动不止。紧接着,四名身着黑色劲装、面覆星辰纹路面具的身影跃入石窟,呈扇形包围而来。为首一人,手持一柄流光溢彩的细长刺剑,剑身星光流转,气息冰冷强大。
“果然在这里,沈家的漏网之鱼,还有……小老鼠。”面具后的声音毫无情感波动,“星主有令:赤阳玉髓母胎与璇玑星象盘,收回。余者,格杀。”
追兵竟如此快找到了这里!而且,目标明确指向姨母和星象盘!
沈砚横剑挡在温泉前,将尔朱焕与沈清荷护在身后。洞玄之眼因过度使用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眼神锐利如刀。
血亲刚刚重逢,兄弟命悬一线,强敌已至门前。
退无可退,唯有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