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洛阳皇城东北角的永巷深处,一座低矮院落的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
王五闪身而入,反手掩门。院子里静得出奇,满地落叶无人清扫,正屋的门虚掩着,透出一股不祥的沉寂。
这里住着一位姓苏的老嬷嬷。据文老先生回忆,这位苏嬷嬷曾在已故宸妃宫中服役多年,宸妃去后被打发到杂役司做些闲差,近年来因年老体衰,独自居于此僻静处。刘福密信中虽未明言,但王五推测,若宫中还有知晓“影渊”或旧案细节的知情人,这位历经两朝、服侍过关键人物的老宫人,可能性极大。
他是天未亮时便潜入皇城外围,凭借对禁军换岗规律的熟悉以及对几处年久失修排水暗道的了解,才曲折摸到这里。一路上,他隐约感觉不止一拨人在暗中活动,气氛比前几日更加紧绷。
“苏嬷嬷在吗?”王五压低声音,靠近正屋。
无人应答。
他轻轻推开门。屋内陈设简朴,收拾得倒还整洁。靠窗的炕上,被褥凌乱,似乎有人匆忙起身。桌上半碗冷粥,一碟咸菜早已干涸。
王五的目光骤然定在炕沿地上——那里有一小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旁边散落着几颗檀木念珠。
他心头一紧,疾步上前,手指探了探血迹,微粘。目光扫视,只见炕头枕头下露出一角深蓝色布料。他小心抽出,是一条老嬷嬷常用的深蓝抹额,内侧以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其隐秘的符号:一只抽象的眼睛,瞳孔处是一个微小的星点。
与刘福密信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王五呼吸微滞。这位苏嬷嬷果然与“影渊”有关联!看这情形,她要么是仓促离去,要么……已遭不测。血迹和散落的念珠,似乎指向后者。
他迅速搜查屋内。在炕洞深处一个隐蔽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页脆黄纸张,以及半张被撕扯过的药方。
纸张上记录着一些零碎信息:“永平三年春,宸妃偶染微恙,太医署遣新晋医士赵某请脉,后药方经‘那边’手转呈,份量有异……”、“玉盏女官曾私下与宫外某绸缎庄管事接触甚密,该庄东家疑似姓‘郑’……”、“某日夜,见不明人物持‘星纹令’出入西苑废殿,身影似前朝旧人……”
信息琐碎,却件件指向宫廷深处的暗流。而那半张药方,正是治疗某种寒症的古方,但其中两三味药材的剂量被朱砂笔改动过,旁边有蝇头小楷批注:“此量久服,伤及心脉,形似痼疾。”
王五虽不通医理,但也觉触目惊心。这莫非与当年宸妃之死有关?若真如此,那“影渊”或郑家的黑手,早在十数年前就已伸入宫廷最深处。
他将纸张药方贴身收好,正准备离开,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快速向这小院包抄而来!
王五暗叫不好,对方来得太快!他闪身至窗边,透过缝隙望去,只见四名身着普通杂役服饰、但步履矫健迅捷的汉子已封住院门,其中两人正欲推门而入。
退路已断。王五目光急扫,落在后墙一扇气窗上。那窗狭小,但或可一搏。他毫不犹豫,身形如狸猫般窜上炕,一脚踹开气窗木棂,纵身便往外钻。
就在他上半身刚探出气窗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院中那口井台旁,似乎蜷缩着一团深色物体。那是一个老妇人的身躯,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倒伏着,花白头发散乱,后心处一片深色濡湿。
苏嬷嬷!
王五心中一寒,但此刻已无法细看。他奋力挤出气窗,落地就势一滚,便钻进屋后一条堆满杂物、仅容侧身通过的狭窄夹道。
身后传来破门声和低喝:“搜!刚有动静!”
王五在阴暗夹道中屏息疾行,耳听身后追兵已至屋后,正试图推开堵塞夹道的破筐烂木。他熟知这种老旧坊区的格局,七拐八绕,专挑最脏乱僻静的角落,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勉强甩开一段距离。
但他知道,对方既然能如此迅速地找到苏嬷嬷住处并实施灭口,说明宫内眼线极多,且已察觉到有人在暗中调查。自己恐怕也已暴露。
必须立刻离开皇城范围!
就在他即将钻出这片低矮房区,踏入一条相对开阔的巷道时,前方巷口忽然转出两名作武侯打扮的汉子,手按刀柄,目光如电般扫来。
王五立刻缩身,藏入一堆柴垛之后。那两名武侯并未径直走过,反而在巷口停下,低声交谈。
“……没错,就是这片。上头有令,任何一个可疑人物,尤其是试图接近那些老宫人住处的,一律拿下。”
“听说永巷那边早上发现了一具老宫女的尸体?”
“嗯,说是突发急病死了。但验尸的杵作私下嘀咕,脖子后面有极细的针孔……嘿,这些宫里的事儿,少打听为妙。”
王五听得背脊发凉。苏嬷嬷果然是被灭口的!手法隐秘,伪造成急病,与之前刘福的“失足落井”如出一辙。
两名武侯徘徊片刻,终于朝另一方向巡去。王五抓住时机,如一道影子般掠过巷道,翻过一道矮墙,落入墙外一条污水沟旁的荒草丛中。
他不敢停留,沿着沟渠潜行许久,直到确认彻底甩开所有可能的眼线,才从一处早已废弃的砖窑爬出,绕道返回修文里。
回到沈府密室,王五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冷汗已浸透内衫。他将从苏嬷嬷处所得的纸张药方摊开,与刘福密信并置。
文老先生被请来,仔细检视那半张药方。老者只看片刻,便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冰髓散’的变方!添了‘鬼枯藤’和‘赤蝎粉’的剂量,久服确实会缓慢侵蚀心脉,表面却似寒症不愈。此方歹毒,非精通药理与毒术者不能调配!”
他又看了那几页零碎记录,尤其是关于“星纹令”和“前朝旧人”的描述,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星纹令’……老朽仿佛在哪本野史杂谈中见过记载,说是什么‘观星一脉’的信物。至于前朝旧人……永平初年,确实有不少前朝宗室、旧臣被迁置西苑附近居住,后来渐渐离散。若真与‘影渊’有关……”
线索逐渐拼凑,却指向更庞大、更久远的黑暗。苏嬷嬷的暴毙,说明对方灭口行动在加速,且宫中仍有其强大耳目。
王五将情况迅速整理,通过隐秘渠道,试图向龙门方向的沈砚传递警示。但他深知,山高路远,消息往来缓慢,沈砚他们此刻恐怕已深入险地,能否收到尚未可知。
他走到窗边,望向皇城方向。阳光下的宫阙巍峨壮丽,却不知掩藏着多少血腥与污秽。
苏嬷嬷冰冷的尸体,刘福绝望的密信,还有那诡异的眼瞳星点符号……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历史的尘埃和深宫的阴影中悄然张开。
而他的兄弟们,正在那张网的中心挣扎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