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修文里沈府，深夜。
距离沈砚三人奔赴龙门已过去两日。王五按照沈砚临行前的安排，白日里依旧带着几名弟兄在城中各处“闲晃”，偶尔去茶楼酒肆坐坐，透露些“沈大人感染风寒，闭门谢客”之类的消息，夜里则轮班值守府邸，警惕任何异常。
但这夜，王五没有留在府中。他换了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短打，趁着夜色，悄然潜至洛北区靠近旧苑的一处偏僻院落外。
这里曾是老宦官刘福在宫外的唯一住处。刘福“失足落井”后，此处被内侍省草草查抄封存，随即无人问津，在周围鳞次栉比的新宅映衬下，更显破败荒凉。
王五像只真正的狸猫般伏在对面屋脊阴影里，耐心观察了半个时辰。院落内外毫无灯火，也无任何活人气息，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但他不敢大意，沈砚临走前特意叮嘱，若有机会，定要再探刘福旧居，此人侍奉太后多年，又暗中为已故太史令传递消息，其居所或许还有未发现的隐秘。
确认无埋伏后，王五轻飘飘落下，无声撬开后院一把生锈的锁，闪身而入。
小院不过两进，前院杂草丛生，正屋和厢房的门窗都被贴了褪色的封条。王五绕过正屋，直接来到后院那间低矮的仆役房——根据之前打听，刘福休沐出宫时，往往独居于此，不喜旁人打扰。
仆役房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柜，积满灰尘。王五点燃一支特制的细短蜡烛，光线昏黄仅照亮尺许范围。他先从床铺查起，敲击床板，摸索缝隙，无所得。又检查桌案抽屉、柜内杂物，皆是被翻检过的模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屋内唯一的那面土炕上。炕面青砖铺设，因常年使用已被磨得光滑。王五蹲下身，一块块轻敲砖面，侧耳倾听。
当敲到靠墙第三块砖时，声音有极其细微的空洞感。
王五眼睛一亮，小心用匕首撬开砖缝。砖下并非泥土，而是一块薄铁板。掀开铁板，露出一个浅坑，里面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木盒。
木盒未上锁。王五打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几封书信、一本薄册，以及一枚式样普通的铜钥匙。
他迅速翻阅。书信多是刘福与宫外一个远房侄子的日常问候，并无异常。薄册则是刘福私下记录的宫中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人情往来。唯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质地稍硬的桑皮纸。
展开桑皮纸，上面无抬头无落款，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迹深浅不一，似分多次写成：
“太白旧案，非止郑氏。镜阁之术，源出‘影渊’。彼辈所求，龙脉非终，星火接引方为真意。吾罪深矣，然妻儿在其手，不得不为。今事将发，吾命不久，留此示警。若遇沈公后人，可持钥往‘听雨轩’地下三丈，彼处有旧档存真。切切。”
字迹潦草颤抖，透着一股绝望与急切。最后“切切”二字几乎力透纸背。
“影渊”？王五心头一震，想起沈砚曾提过的“影先生”。这“影渊”是否与之相关？“星火接引”四字，更与沈砚在龙门观测台所见李淳留言呼应！
信纸右下角，还画着一个极小的、线条扭曲的符号，像是一只抽象的眼睛，瞳孔处却是一个微小的星点。
王五不敢耽搁，将木盒中原物小心复原，只带走桑皮纸信笺与那枚铜钥匙。他灭掉蜡烛，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荒院，融入夜色。
半个时辰后，修文里沈府书房密室。
王五将信笺平铺在油灯下。留守府中的，除了王五手下几位核心兄弟，还有一位沈砚特意拜托、暂时借住府中“养病”的 retired 老书吏——此人姓文，曾在内书堂当过差，精通各类密文暗语，且因早年受过沈砚外祖父些许恩惠，值得信任。
文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枯瘦的手指逐字抚过信笺，又仔细端详那个奇特符号，半晌不语。
“文老，这‘影渊’、‘听雨轩’，还有这符号，您可曾见过？”王五低声问。
文老先生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悸：“这符号……老朽年轻时在内书堂整理前朝废档，似乎见过类似的，被归于‘巫蛊厌胜’之类，当时主管的太监讳莫如深，很快便将那批档案调走了。至于‘影渊’……”他摇摇头，“闻所未闻。但‘听雨轩’老朽知道，那是城南旧坊一处早已荒废的茶舍，据说前朝某位喜好风雅的亲王所建，废弃多年了。”
他指着信中“地下三丈”处：“刘福特意点明深度，又有钥匙，想必那里埋藏着极其重要之物。此事……牵涉太深。”老人声音低沉，带着忧虑。
王五抱拳：“有劳文老。此事关乎沈大人安危与太白经天旧案真相，我等必须查清。还请文老暂居府中，勿对外声张。”
文老先生点头：“沈文昭公高义，老夫省得。你们……务必小心。”
王五收好信笺与钥匙，心中已有计较。沈砚与元明月、尔朱焕正在龙门搏命，洛阳这边，他必须稳住局面，并尽可能挖掘更多线索。“听雨轩”必须去，但绝非眼下。此刻全城暗流涌动，太后与郑家眼线密布，贸然探查恐打草惊蛇，反陷沈砚于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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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信笺内容与符号图形仔细誊抄一份，原件则与钥匙一同藏入密室更隐秘处。随后，他唤来一名机灵可靠、擅长绘画的小兄弟，让其凭记忆将那个诡异符号尽可能准确地描绘下来。
“去找雷啸雷大人。”王五对那小兄弟吩咐，“不必言明来历，只问他是否在皇城司过往卷宗或江湖秘闻中，见过此类符号。切记，谨慎再谨慎。”
小兄弟领命而去。
王五独自留在密室，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脑海中思绪纷杂。刘福这封未寄出的密信，信息量极大。它证实了太后家族郑氏并非唯一黑手，背后还有更神秘的“影渊”（很可能就是“影先生”所属势力）。他们利用郑家达成“镜阁”篡改星象，目的却不止于陷害政敌，更意在龙脉，而最终目标竟是“星火接引”——这听起来就邪门无比。
刘福因家眷被挟持而被迫合作，最后留此绝笔，是想赎罪？还是为保家人？他特意指向“听雨轩”地下，那里埋藏的“旧档存真”，会是当年“镜阁”行动的原始记录？还是“影渊”与郑家勾结的证据？
而那个符号……王五回想起沈砚某次提及，宇文玥赠剑时，剑穗上似乎有个独特标记。他当时未留意，如今想来，是否与这眼瞳星点符号有关？
若真有关联，那意味着什么？宇文玥与“影渊”、与影先生，甚至与星主，又是什么关系？
重重迷雾，让王五这个老江湖也感到一阵心悸。这潭水，太深了。
他推开密室小窗，望向南方龙门山的方向。夜色浓重，不见星光。
“沈大人，元姑娘，尔朱将军……你们那边，一切可还顺利？”王五喃喃低语，紧了紧腰间匕首。
洛阳的夜，寂静之下，杀机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