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魔修的带领下，陈泫很快来到了魔尊寝殿。
这里的风格与魔殿几乎没什么差别，昏沉阴冷，只有零星几处角落亮着烛火，整体冷冰冰的，没有半点人气儿，完全不像有人居住的地方。
老魔修将陈泫引至一间房间门口便停下了。
他转过身，佝偻着上身，目光飞快地扫过一眼仍处于昏迷的迟重林，随后眼观鼻鼻观心，恭敬地对陈泫道：“夫人，尊上不喜外人进入，我等便在门口候着了。您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就成。”
“……嗯。”陈泫点点头，将怀中人轻往上颠了颠，在二人拉开门后，平稳步入房间。
屋内的光线更暗，眯着眼睛适应了片刻，陈泫才勉强看清内部陈设的轮廓。
房间的空间很大，东西却并不多，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将迟重林放到床上后，陈泫本想起身给他找床被子盖上，起身时却忽然感到一股阻力。顺着方向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胸前的衣襟不知何时被迟重林牢牢抓住。
后者哪怕失去意识，手上的力气也丝毫没有松懈，陈泫尝试掰开他的手指，不料效果却适得其反。胸前的力道猛地加大，扯得陈泫猝不及防向下一跌，险些再次撞到迟重林脸上。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近乎鼻息可闻。
陈泫下意识屏住呼吸，视线从迟重林脸上移开，尽管明白对方眼下什么都察觉不到，但还是尽量仰头与其拉开距离。
垂散的长发在动作间从肩头滑落，丝丝缕缕地笼罩在身下人脸颊两侧，如同一张密集的蛛网。
迟重林在睡梦中依旧眉头紧蹙，他的卷发为防止被压到而被捋到颈侧，露出完整的面孔。少了许多阴郁，倒显出几分孩子气的不安，跟陈泫记忆中的更加重合。
最后陈泫还是没强制让他松手，而是直接将上衣脱掉，打算先给迟重林找床被子盖上。但他翻遍了整个房间，除了几条薄到透光的绸布，居然没找到一床像样的被子。
看着手中冰凉到浸骨的薄布，陈泫一时陷入沉默。
现在魔界的人已经进化到不怕冷了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确认迟重林没有醒来的征兆后，放下手里的东西，随手取了一身衣裳套上，接着走到房门前，推开。
“有厚被子吗。”他问。
这冷不丁的动静吓得门外的两人一个哆嗦，回头看到是陈泫才堪堪定下神。
“厚被子？”老魔修反应最快，“哦，有有有，您要厚被子是吧，我马上过去给您取。”
说完，他拍了一把身旁的年轻魔修，使眼色道：“愣什么，还不快走。”
年轻魔修的表情呆愣一秒，余光扫过一眼陈泫身上穿的衣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随后快步跟着老魔修的脚步离去。
“等等，”陈泫叫住二人逃也似的身影，对年轻魔修道，“你留下。”
年轻魔修的动作一僵，缓缓回头，表情像是快哭出来了：“……这不合适吧，夫人？”
陈泫：“？”
……他发现自己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这俩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在老魔修一脸“保重”的注视下，年轻魔修一步三回头地蹭了回来，身子僵得像块铁，满脸的视死如归。
不过好在听完陈泫接下来问的话后，他很快就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捂着自己屁股的手。
“早说您想知道这个呀，吓死我了。”年轻魔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看向陈泫，“不过，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陈泫面不改色，撒谎道，“我失忆了。”
“原来如此，可以理解。”年轻魔修深表同情地点点头，“毕竟遭遇了那么大的事儿，能活下来就很好了。没关系的夫人，尊上那么爱你，肯定不会在意这个的。”
“……叫我名字便好。”陈泫实在无法忍受对方一口一个的“夫人”，出言修正道。
“这哪敢呢，我怎么能直呼您的名讳，这太不合规矩了。”年轻魔修忙摆了摆手，“既然这样，我还是叫您大人吧。”
陈泫颔首，表示同意。
年轻魔修也点点头。经过几句短短的交谈，他并没有先前那么怕陈泫了，语气神态都放松不少。“您要问几年前发生的事儿啊，那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若真要娓娓道来，只怕连讲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陈泫打断他：“长话短说。”
“哦哦，明白。”
年轻魔修轻咳几声，酝酿了一下情绪，随后声情并茂地向陈泫讲述起来。
遥想当年，尊上还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小苦瓜，人人见了都要欺负一脚。后来小苦瓜有了师父，本以为可以从此过上好日子，但可惜师父也不喜欢他，于是小苦瓜变得更苦了。
后来小苦瓜不拘于现状，发奋图强，绝地逆袭，终成一代魔尊。但在这过程中，小苦瓜因长期没得到过爱，所以对自己的师父产生了别样的朦胧情愫……
陈泫到这儿有点听不下去了，抬手打断：“小苦瓜？”
“对啊，就是尊上。一点艺术的加工手法嘛。”年轻魔修有些不大乐意道，“还有大人您别再打断我了哈，马上故事要到高潮了，您别影响我的节奏。”
陈泫无法，只得继续听下去。
承接上文，在小苦瓜成为魔尊后不久，第二次仙魔大战开启。那场大战仙魔二界打得昏天暗地，原本魔界胜券在握，却不料对面那贼首为杀魔尊，居然不惜同归于尽。就在小苦瓜命悬一线之际，小苦瓜的师父忽然现身救下了他，自己却不慎因伤势过重离世。
原来师父从前对小苦瓜的冷落并未出于本心，舍命相救也是为了弥补昔日愧疚。小苦瓜亲眼见到爱人于自己怀中长逝，悲痛欲绝。自那以后，小苦瓜拔情绝爱，将这份爱深藏心底，日日缅怀……
——好一个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陈泫看着眼前讲到情深处，忍不住抬袖拭泪的年轻魔修，久违地感到迷茫和荒谬。
这里真的是幻境吗？
就算是幻境，也不应该是这种内容吧？
还是说，这个幻境就是?罗格为了弄疯他刻意设计的？
总之，他自己是绝对想不出这么离谱的故事啊！
似是注意到陈泫脸上表情的凝固，年轻魔修吸了吸鼻子，劝道：“大人，不瞒你说，我之前也不相信来着。但直至今日亲眼所见，我才明白尊上对您的情深不假！”
“虽然我刚来当差没多久，但有些事情也都知道。我们尊上这些年日子过得苦啊——”年轻魔修又快给自己讲哭了，猛吸了一把鼻涕，泪眼婆娑对陈泫道，“那啥，既然您大难不死，以后就好好跟着尊上过吧。记忆什么的可以慢慢恢复，你俩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真是疯了。
陈泫坐在床侧的软凳上，漫无目的地盯着黑暗中的一点发呆。
一旁的迟重林全身被密不透风地盖了一层棉被，连被角都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至于那件陈泫金蝉脱壳留下的衣服，由于迟重林抓得实在太紧，只得任由他捏在手里，陈泫稍微整理了一下，随后便一同被蒙在被中。
其实也不是没有更简单的解法，比如直接将被抓住的布料撕下来，这样便省了脱换衣裳的功夫。但这身衣服非他所有，能被特意放在密室中保存，想必也是对迟重林而言意义重大的无价之物。
他借穿此衣本就僭越，若再任意将其损坏，就真是罪大恶极了。
陈泫的视线移到迟重林的侧脸上。
若那年轻魔修所言是真，那他大概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迟重林初见他时会是那个反应。大概是将他错认成了那个“陈泫”。
如此说来，那个混乱的吻便可以解释了。
寂静的房间中，陈泫无声吐出一口气，说不上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如释重负还是掺杂着别的一些什么。
总而言之，眼前的迟重林虽然也是他的弟子，却不是现实中的那个。
一切都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