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魔修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反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再次看向陈泫的眼神中,已然多了些许微妙的讨好和敬畏:“那个……敢问您尊姓大名?”
陈泫没有顺着他的话回答,而是直接道:“带我见他。”
看方才这二人的反应,显然是知道迟重林是谁,陈泫自不愿多与他们废话。如果他和迟重林真的被困在了同一个幻境,那么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到对方,确认其是否安全。
听完陈泫的话,年轻魔修迟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可以是可以。但这个时间尊上一般都在主殿处理公务,无论是谁想见,都是要提前通告预约的……”
“预约个屁!!”他的话还没说完,老魔修就听不下去了,顶着架在脖子上的剑破口大骂起来,“你他娘的脑子能不能偶尔转一转?!老子的脖子现在都快被抹断了,你还在那说什么狗屎预约!!”
年轻魔修被骂得脖子一缩,瘪着嘴,不敢说话了。
陈泫抓住他们话中的重点,眉头一蹙,重复道:“尊上?”
“对对对,”老魔修连声应着,一对眼珠使劲往背后陈泫的方向瞅,双手合十道,“那个,好汉、兄弟、大哥,你不是要找尊上吗?我可以带你过去,只求您高抬贵手,留我一条小命——”
迟重林……魔尊?
这两个怎么看都毫无关联的词,居然有朝一日能以这样的方式联系在一起。
见陈泫半晌不搭话,老魔修又拖着哭腔补充道:“好汉呐,只要您别杀我,啥事儿咱都好商量啊……”
“闭嘴。”陈泫忽然道。
他将剑从对方的脖子前移开,改抓住其衣领,接着后退两步,抬眼看向前方被黑暗笼罩的廊道。
老魔修还没来得及松出一口气,紧接着,暴戾狂躁的威压顷刻间铺天而来。
随着威压一同来临的,还有一股极其强大的阴冷魔气。
陈泫自是岿然不动,连脸色也不曾改变,反倒是在场的另外两名魔修遭了殃。
二人在威压出现的瞬间便双双脸色煞白。老魔修由于后衣领被人拎着,勉强吊在空中维持直立,而那年轻魔修直接跪伏在地,浑身冷汗直冒,连微小的转动眼珠都无法做到。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一道黑影从廊道的阴影中踏出。
那是个身形挺拔的男人,一身黑色华袍,散乱的墨色卷发挡住了他的小半张脸。昏暗的光线中,只能看清对方苍白瘦削的下半张脸。男人的其余部位皆隐在暗处,仿佛下一刻,此人便能彻底融入黑暗。
其实不必再细辨五官,光看身影轮廓,陈泫便已认出了男人的身份。
正是迟重林。
但与他记忆中不同,眼前此人,气息冰冷乖僻,满身滔天的戾气杀意,除了身量容貌与迟重林相符外,其余再无半分相似之处。
难道说,这也是?罗格幻境的一部分。
想到这个可能性后,陈泫眼底微沉,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拎着老魔修衣领的手。
前面的老魔修正被勒得喘不上气,不料身后的力道一松,整个人霎时失去支撑,在威压的压迫下直接脸朝地摔了下去。
在脸接触地砖的前一刻,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一道寒芒从空中闪出,直朝魔尊胸口而去。
面对陈泫的忽然发难,魔尊却一动不动,直至剑锋即将刺入心口的前一刻,天残出鞘。
“锵”的一声脆响,灵剑被当空弹开,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声剑鸣,随即跌落在地。
……居然是渡劫期。
看年岁,眼前人不过二十出头,想不到修为竟达到了这个境界。
陈泫面上不动声色,心头的警惕却更高几分。
那灵剑是他从密室随手取的一柄旧剑,虽然材质属于上乘,但经年累月的磨损也无法忽视。若按照方才的强度再来几下,应该会当场断裂。
不过奇怪的是,在挡下那道袭击后,魔尊却没有半点反击的意思,反而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后俯身将长剑从地上捞起。其动作之轻柔仔细,仿佛手中的不是一柄破旧残剑,而是个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拇指摩挲着布满细密划痕的剑身,魔尊哑然一笑。
突兀的笑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陈泫下意识看向对方的脸,却不料与一双写满疯狂的金色瞳孔相对。
魔尊死死盯着他,眼底各种情绪交织纠缠,似是狂喜、又似怨恨,更多的还是难以化解的偏执。
“……陈泫?”
魔尊的嘴角无意识似的抽了抽,看向陈泫的目光眨也不眨,仿佛下一秒对方就会忽然消失。
心脏从未如此清晰地在胸口跳动过。
看着眼前活生生的陈泫,迟重林一时间居然有些手脚发木。
他原是察觉到密室结界异动后赶来查看,本以为只是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却在看到对方那张与陈泫一般无二的脸后愣在当场。
有那么一瞬间,迟重林以为眼前的人只是自己因过于思念而产生的幻影,但在长剑刺向胸口的刹那,死亡带来的危机感将他顷刻拉回现实。
是真的。
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迟重林抬手掩住下半张脸,难以扼制地笑起来,笑得眼底猩红,嘴角僵硬。
——苍天怜我。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放手了。
“你认识我。”陈泫看向魔尊,无视他怪异的反应,沉声道。
“当然,我自是死也不会忘记师尊。”迟重林抬手捂向胸口方才陈泫刺向的位置,冷冷一笑,“倒是师尊,一见面就想杀我,当真是恨毒了弟子。”
听到“师尊”二字,陈泫的眼神动摇一下,看向对方的目光多了些探究。
这个幻境,似乎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何必如此麻烦,师尊想要的我的命,只需说一声,我自会亲手献上。”迟重林说着,抬手挥开悬在一侧的天残剑,抬步朝陈泫缓缓走去。
那传说中的绝世邪兵就这样被叮呤咣啷的丢在他身后,像一块没有任何价值的破铜烂铁。
主动丢开武器靠近敌人,这种做法在陈泫眼中完全与送死无异。
因此面对魔尊的步步逼近,他并没有后退,而是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迟重林在距离陈泫身前数寸的位置停下,眼底深似寒潭,嘴角却噙着笑,朝陈泫伸出一只手。
“请,师尊。”迟重林柔声道。
陈泫迟疑片刻,看了看那只悬在自己身前的手掌,又看了看对方的眼睛,试探性地伸出左手,又在距离魔尊掌心几厘的位置停下。
手背很快覆上一片冰凉。迟重林反握住他的手,不容拒绝地往他手中塞入了那把长剑的剑柄。所用的力气之大,几乎可以听到掌骨发出的“咔咔”声。
“你干什么!”陈泫想抽回自己的手,但那只被紧紧魔尊攥住的手如同被浇灌了铁水一般,挣扎不得半分。
“师尊别心急啊,”迟重林笑笑,握着陈泫的手,将长剑搭在自己的侧颈前,贴心道,“好了,现在可以动手了。”
陈泫的呼吸忍不住一窒。
他的视线从闪着寒芒的剑刃,缓慢落到眼前魔尊那张与迟重林样貌一致、却更显苍白消瘦的脸上。
“你疯了。”陈泫克制着声音道。
迟重林定定看了他半晌,哑声道:“……我早就疯了。”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拉力从手腕处传来。慌乱中,陈泫还惦念着扔开手中的长剑,生怕刀剑无眼伤到对方。
但紧接着,他就再无余力思考旁的事情了。
眼前的光线陡然一暗,熟悉的气息传来,双唇被紧紧堵住。先感受到的是柔软的暖意,但紧接着却是一阵钝痛。
——迟重林在咬他。
陈泫眨了眨眼睛,眼前的画面因为过近而无法聚焦,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金色。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吻。或者说,更像是一场宣泄。
心脏剧烈的搏动穿透骨骼布帛,传递到陈泫与其紧紧相贴的胸口,震得人心脏发麻。
落在唇上的吻凶得吓人,像一只不通情欲的兽在啃噬食物。迟重林俯身压在陈泫身前,一手固定着他的下颌,另一手箍在腰间,逼得陈泫只得仰头承受,连呼吸都自顾不暇。
“等……”陈泫忽然挣扎起来,好不容易才将两人紧贴的嘴唇撕开一条缝,“你、等等,唔——”
不等他把话说完,迟重林便重新撕咬般啃了上去,二人的唇齿间很快弥漫出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陈泫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真的只是幻境吗,还是说,是他潜意识中的投射。
对于有些事,他并非毫无察觉。
迟重林于他,总有着毫无底线的偏爱与保护欲。在对方年幼时,陈泫记忆混乱,连自己都活不明白,自然没放在心上。但随着弟子年岁渐长,这份偏爱也愈来愈明目张胆,几乎已经成长到他无法忽略的地步。
就算他再迟钝、再不通晓人欲,也该对此有所察觉。
但,这只是个猜测,也仅限于猜测。
无论如何,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止步于师徒。
不可能,也绝对不可以。
他是师父,是长辈,是这份关系的引导者。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理应由他来纠正这份错误。
陈泫闭了闭眼,抬手摸上迟重林的后颈,找准位置摁了下去。
陈泫下手很准,不过一个呼吸,迟重林身上的力气就卸了下去。他眼前不断地发黑,身体脱力地软倒在陈泫身上,却仍用尽力气抓紧对方的肩膀。
“不许走。”迟重林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喘息着低声威胁道,“你若是想走,最好在离开前杀了我。”
陈泫点头:“好。”
说完,陈泫一手扶住迟重林的胳膊,一手穿过膝盖,将人整个打横抱起来。
环顾一圈,陈泫的视线最后落在抱头缩在角落里的两名魔修身上。
后两者与陈泫目光接触的瞬间就狠狠打了个哆嗦,一人双手捂眼,一人以头抢地,异口同声地喊道:“尊后饶命,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啊——!”
陈泫:“……”
他抿了抿肿痛的唇,试图让自己的形象看起来更体面些,却还是于事无补。
鲜红的嘴唇,嘴角的血丝,凌乱的长发,这三者无一不显露出他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经历了什么。
看着不断哀嚎求饶的两个魔修,陈泫只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他的寝殿在哪。”抱着陷入昏迷的迟重林,陈泫问道。
“在在在、在、在——”年轻魔修结巴得说不出话,只能腾出一只捂眼睛的手,在空中比划起来。
老魔修从陈泫的语气中意识到什么,一巴掌拍掉年轻魔修的手,往前膝行几步,低着头恭敬又不失谄媚道:“回禀尊后,我来带您过去。”
“……不要叫我尊后。”陈泫忍了忍,还是开口纠正道。
老魔修从善如流:“是,夫人。”
“……”陈泫麻木地移开视线。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