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枯树窟窿中探出的灰白触须,如同死域中苏醒的鬼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摇曳。顶端那暗绿色的荧光忽明忽暗,像是某种邪恶的呼吸,又像是在传递无声的信号。摩擦树洞内壁的“窸窣”声,在这片死寂的枯木迷宫中,被放大了无数倍,直直刺入每个人的耳膜,激起一阵冰冷的战栗。
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
老三强行压下因紧张而再次翻腾的气血,右手紧握短刃,左手横举探路木棍,身体微微前倾,做出防御姿态。眉心的星光受他心绪牵引,不受控制地急促闪烁了几下,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让那几条触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摆动的幅度略微加快,尖端齐齐转向了他的方向。
“别动!都别动!”尘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紧绷的冷静,他拄着猎枪,受伤的腿微微颤抖,但目光死死锁定那些触须,“它们在‘观察’,能量反应在提升……但还没有明确的攻击意图。”
林晓的脸色在淡青色天穹之钥辉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她一手紧握令牌,另一只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襟,呼吸放缓到几乎停止。“不止这几条……周围,周围的枯木里,至少还有十几处类似的能量反应在同步增强……它们好像……是连通的?共用同一个‘意识’或者‘能量网络’?”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暗绿荧光……是剧毒孢子的‘凝聚核心’,一旦爆发……”
阿海和阿水一左一右护在尘影和林晓侧翼,阿海紧握短斧,阿水反握短刀,两人肌肉绷紧,如临大敌。阿海目光扫视四周看似静止的灰白枯木,那些扭曲的树干、凸起的节疤、垂挂的枯藤,此刻仿佛都化为了潜在的威胁,随时可能暴起发难。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缓慢流逝。一秒,两秒……那几条触须只是微微摆动,暗绿荧光稳定地亮着,并未进一步动作。但空气中那股甜腥的霉味,似乎浓郁了一丝,吸入肺里,带来轻微的灼烧感和眩晕。
“它们在等什么?”阿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
“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触发某种条件。”尘影眼睛一眨不眨,“这些很可能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共生或群居性掠食者,植物(或类植物)与某种剧毒真菌的结合体,甚至可能融合了矿物特性。这片枯木林,或许就是它们的主场,或者说,它们就是这片枯木林的一部分。我们踏入的,是一个活的陷阱。”
就在这时,林晓的瞳孔骤然收缩。“左边!第三棵歪脖子树后面!有东西在快速接近!能量特征……和这些触须同源,但更强、更凝聚!”
她话音未落,左侧不远处一棵扭曲枯木的阴影后,一道灰白色的“鞭影”以惊人的速度激射而出,目标直指站在稍外侧的阿水!那“鞭影”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密的、闪烁着暗绿荧光的孢子凝聚而成,破空无声,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
阿水反应极快,在听到林晓预警的瞬间就已向右侧扑倒。灰白鞭影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啪”地一声击打在后方一棵枯树干上。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水泡破裂的“噗”声。被击中的树干表面,瞬间出现一片碗口大小的焦黑凹陷,凹陷边缘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的灰绿色纹路,并伴有“滋滋”的轻微腐蚀声,同时,一大蓬更加浓郁的、闪烁着暗绿微光的孢子烟雾从撞击点爆散开来!
“小心孢子!”老三厉喝,同时身体向侧前方急跨一步,短刃挥出一道微弱的星光弧线,不是攻击,而是试图搅动空气,将那蓬扩散的孢子烟雾驱散些许。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仿佛那道孢子鞭影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原本只是“观察”状态的几条触须骤然暴起!它们不再缓慢摇摆,而是如同离弦之箭,分别射向老三、尘影和林晓!速度比刚才的鞭影更快,且轨迹刁钻,在空中留下淡淡的灰绿色光痕。
同时,周围枯木林中,更多的地方传来“窸窣”声和破空声!一道道或粗或细、或虚或实的孢子凝聚体,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枯木缝隙中激射而出,目标覆盖了整个探险小队!有些是鞭状抽打,有些是针状攒射,有些甚至是球状爆炸,意图用扩散的孢子云笼罩他们。
刹那间,这片小小的空地变成了死亡风暴的中心!
“背靠背!环形防御!”老三嘶吼,短刃舞动,星光虽弱,却精准地格挡开射向自己面门的两条实体触须。触须与刀锋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竟异常坚硬,震得他手臂发麻。更麻烦的是,触须尖端破碎时,总会爆开一小团暗绿孢子,逼得他不得不屏息闭眼,凭感觉挥刀。
尘影无法快速移动,只能依靠猎枪和探路棍。他咬牙忍住腿痛,将猎枪当短棍使,砸开一条袭向林晓的触须,同时身体尽量缩紧,减少暴露面积。一颗孢子球在他右侧地面炸开,灰绿色的烟雾迅速蔓延,他立刻撕下一块衣襟捂住口鼻,但眼睛仍被刺激得泪水直流。
林晓是重点攻击目标。或许是因为她手中的天穹之钥散发的生机能量与这片死域格格不入,吸引了最多的“仇恨”。超过五条实体触须和两道孢子鞭影从不同方向袭向她。她脸色煞白,却异常冷静,将天穹之钥紧贴胸前,淡青色辉光骤然增强,形成一个勉强笼罩身周半米的光罩。触须和孢子攻击撞在光罩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暗绿孢子被大量净化,但光罩也剧烈波动,林晓的身体随之摇晃,显然支撑得极为吃力。
阿海和阿水背靠着背,挥舞着短斧和短刀,奋力劈砍抽打过来的孢子鞭影和零星触须。斧刃和刀锋每次与孢子凝聚体碰撞,都会爆开一片毒雾,两人的手臂、脸颊很快就被飞溅的孢子沾染,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痹感。阿水更是在格挡一道格外粗壮的孢子鞭时,被巨大的力量抽得踉跄后退,差点撞上一棵枯树。
战斗一开始就陷入极度被动。敌人数量不明,攻击方式诡异多变,兼具物理打击和剧毒孢子侵蚀,而且似乎无穷无尽。他们被困在这片狭窄的空地,四周都是可能隐藏敌人的枯木,退路难寻。
“不能久战!必须冲出去!”老三格开一次攻击,眼角瞥见林晓的光罩越来越黯淡,尘影几乎被孢子烟雾包围,心中大急。他猛地一咬牙,不顾内伤加剧的风险,强行催动眉心所剩无几的星光!
嗡——
一点远比之前明亮的璀璨星芒在他眉心爆开,虽然只维持了不到半秒,却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冲击波所过之处,袭来的触须和孢子凝聚体如遭雷击,纷纷僵直、迟滞,表面荧光剧烈明灭。离得最近的几条实体触须甚至“咔嚓”一声出现了裂痕。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打了那些“枯木掠食者”一个措手不及,攻势为之一缓。
“趁现在!跟我冲!”老三喉头一甜,强行咽下涌上的鲜血,趁着敌人短暂的混乱,朝着林晓之前感知到的、能量流动相对“顺畅”(很可能是基金会队伍曾经通过的)方向,猛冲过去!他不再追求击毁敌人,短刃左劈右砍,只为扫清道路。
林晓会意,强撑着几乎耗尽的精神,维持着微弱的光罩,紧跟而上。阿海一把架起几乎被毒雾呛得窒息的尘影,阿水断后,四人紧随着老三,如同一把尖刀,试图刺破这片枯木与孢子的死亡囚笼。
然而,这片枯木迷宫显然不想让他们轻易离开。
被老三星光冲击扰乱的攻击很快恢复了,而且变得更加狂暴。更多的触须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弹出,孢子攻击的密度也大增,甚至有些枯木的枝干开始不自然地弯曲、抽打,试图阻拦他们的去路。孢子烟雾越来越浓,视野急剧下降,呼吸变得异常困难,皮肤上的刺痛和麻痹感正在向全身蔓延。
“咳咳……老三!前面……没路了!”冲在最前面的阿海突然急刹,声音充满绝望。
老三定睛一看,心头也是一沉。前方大约十米处,枯木的密度达到了惊人的程度,粗壮的灰白树干如同栅栏般紧密排列,彼此间的缝隙连手臂都难以伸入,上方也被交织的枯枝完全封死,形成一道坚实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墙壁。而他们原本以为的“顺畅”路径,在这里戛然而止。
“是死路?还是……被它们故意封死了?”尘影咳着血沫,艰难地问道,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显然是吸入了过多毒素。
林晓倚靠着一棵相对完整的枯木,天穹之钥的光罩已经缩小到仅能护住她自己,气息萎靡。“能量流动……在这里被强行扭曲、阻塞了……这些枯木,在主动改变‘结构’,困住我们……”
身后,枯木掠食者的追击已至。灰白的触须如同索命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探出,暗绿荧光在浓密的孢子雾中星星点点,如同无数恶毒的眼睛。破空声密集响起,新一轮的饱和攻击即将到来。
他们被彻底困住了。前有绝壁,后有追兵,身陷毒瘴,人人带伤,体力、精神、乃至希望,都在快速流逝。
老三背靠着冰冷的枯木,剧烈喘息,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毒素灼烧的痛楚。眉心的星光早已黯淡如风中残烛,内伤如同火山在体内翻腾。他看着同伴们绝望而疲惫的脸,看着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星锚的疑问,墓湖的低语,同伴的牺牲,一路的艰险……难道就要终结于此?在这片无名沼泽的枯木迷宫中,化为毒藤的养料,成为又一具无人知晓的白骨?
不!
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猛地在他心底炸开。他想起贡布老爹将猎枪和传承交给他的那个夜晚,想起扎西、阿措、诺布决绝的眼神,想起林晓手中天穹之钥为他在黑暗中照亮前路的光,想起尘影一路的分析与坚持,想起阿海阿水沉默而可靠的守护。
守护的意义,道路的意义,从来不在缥缈的星海或古老的谜题里,就在身边这些真实的人,和脚下这条用血与汗蹚出的路上!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眼前的“绝壁”,又急速环顾四周。绝壁是由枯木紧密排列而成……基金会队伍能通过,要么有特殊方法“命令”或“安抚”这些枯木掠食者(可能性不大),要么……他们强行开辟了一条路,而这条路,很可能被这些具有“活性”的枯木事后又“愈合”或“伪装”起来了!
“尘影!阿海!”老三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检查这面‘墙’!找痕迹!最新的砍伐、切割、焚烧痕迹!任何不自然的缺口!”
绝境之中,这几乎是最后一线生机。尘影和阿海立刻强打精神,不顾逼近的危险,扑到那面枯木墙壁前,用手摸索,用武器敲击,瞪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和弥漫的孢子雾中寻找蛛丝马迹。
阿水挥舞短刀,拼命抵挡着从侧后方袭来的触须和孢子攻击,为两人争取时间。林晓也鼓起最后的力气,将天穹之钥的微光集中在墙壁方向,试图照亮并感知能量结构最薄弱处。
“这里!”阿海突然大吼,短斧指着一处离地约半米高、几棵枯木树干交界的地方。那里的树干表面颜色似乎略深,有几道极其细微的、近乎愈合的纵向裂纹,裂纹边缘的木质纹理也与周围有些许不同,像是曾被暴力破开后又勉强“长”合。
“有焦痕!很淡!”尘影也发现了端倪,用手指抹过那片区域,指尖沾染了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碳末,“高温切割或爆破残留!时间……不会太久!”
就是这里!可能用高温武器或爆炸物强行炸开/烧穿了一个临时通道!
“炸开它!”老三当机立断,目光投向阿海手中的短斧,又看了看自己几乎耗尽的星光和林晓萎靡的状态。常规方法显然不行。
“用这个!”尘影忽然从自己腰间那个防水小包里,掏出了两样东西——一小截银灰色的、手指粗细的金属管,以及一个巴掌大小、已经有些变形的扁盒子。“最后一点家当了……高频震荡切割器的工作端残件,和……一枚高爆能量电池,本来是给手环应急的,现在手环废了。”他快速将金属管一端抵在那处疑似裂缝的中心,将扁盒子上的两根导线粗暴地接在金属管尾端的接口上(接口已经变形,他用力捏合),“原理类似微型定向破甲弹,但极不稳定,威力……可能不够,也可能把我们一块炸飞。”
没有时间犹豫了。身后的攻击越来越近,阿水已经险象环生,林晓的光罩也摇摇欲坠。
“都退后!找掩护!”老三喝道,自己却上前一步,挡在尘影和墙壁之间,短刃横在胸前,准备承受可能的冲击和飞溅的木屑毒刺。
尘影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用尽力气按下扁盒子上那个已经裸露出来的红色按钮。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只有一声低沉到极致、却让人心脏骤停的“嗡——噗!”
银灰色金属管瞬间亮起刺眼的白光,高频震荡使得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涟漪。紧接着,那处枯木墙壁的裂缝处,猛地向内塌陷、碳化、崩解!一个直径约半米、边缘参差不齐且冒着青烟和暗绿孢子的不规则孔洞,赫然出现!孔洞后面,不再是密集的枯木,而是一条狭窄、但确实存在的、通向更深处黑暗的缝隙!
成功了!但也触怒了整片枯木林!
巨大的能量扰动和破坏行为,仿佛捅了马蜂窝。所有枯木掠食者的攻击骤然停止了半秒,随即,整片枯木林都“活”了过来!无法计数的触须疯狂舞动,孢子浓雾如同海啸般翻涌,连地面都开始震动,仿佛有什么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东西正在被惊醒。
“快走!”老三一把抓住几乎虚脱的尘影,将他推向那个还在冒烟的孔洞。阿海紧随其后,猫着腰钻了进去。阿水逼退最后一波触须,也咬牙冲入。
林晓看了一眼身后那仿佛末日般的景象,又看了看老三决然的背影,将最后一点力量注入天穹之钥,对着孔洞方向发出一道柔和的推力,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老三最后一个撤退。在他即将钻进孔洞的瞬间,一条比其他触须粗壮数倍、表面布满暗金色斑纹的巨型触须,如同巨蟒般从侧上方猛地抽下,带起的腥风几乎让他窒息。
他来不及完全躲闪,只能尽力侧身,用后背硬抗。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老三感觉像是被狂奔的牦牛撞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飞扑,穿过孔洞,重重摔在另一侧的腐殖质上,眼前一黑,喉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后背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和强烈的麻痹感,那触须上的毒,已经侵入了他的身体。
但他顾不上这些,挣扎着回头看去。只见他们刚刚穿过的那个孔洞边缘,枯木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试图重新封闭通道。那条巨型暗金触须在洞口外疯狂地抽打、探伸,却因为洞口迅速缩小而难以进入。
“走……快走!”老三嘶哑地催促着已经爬起来的同伴。通道的这一侧,同样昏暗,弥漫着陈腐气息,但似乎暂时没有那种枯木掠食者的能量反应,至少……没有立刻攻击他们。
他们连滚带爬,相互搀扶着,向着通道深处,向着未知的黑暗,跌跌撞撞地逃去。身后,枯木墙壁愈合的“咯吱”声和那巨型触须不甘的抽打声,渐渐被黑暗和寂静吞没。
又一次,他们从死亡边缘挣扎了出来。但代价是惨重的:老三重伤加中毒,尘影几乎耗尽了最后的“科技”储备且伤势加重,阿海阿水和林晓也都不同程度中毒并体力透支。而前方,依然是迷雾笼罩的未知,以及基金会留下的、可能通往更可怕境地的痕迹。
枯木迷宫的惊魂尚未平息,深潭边战斗的谜团也未解开,而通往沼泽最深处的道路,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