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头刀的寒光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重重落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澳门,议事亭前的广场上,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拂动着郑芝龙身上的织金蟒袍。
他负手而立,面前站着几名高鼻深目的葡萄牙人,为首的正是澳门总督马士加路也。
“郑总兵,通商口岸的关税再降三成,这绝无可能!”
马士加路也摊开双手,语气坚决。
“葡萄牙商船每年为大明带来无数西洋货物,关税已是让利,再降便无利可图。”
郑芝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玉佩。
“马总督这话就不实了。”
“澳门乃是大明疆土,你们能在此通商安居,全凭陛下恩准。”
“如今沿海倭寇未绝,海盗横行,我大明水师耗费巨资镇守海疆,护你们商船平安,降三成关税,不过是让你们出份力罢了。”
他向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
“何况,你们走私的香料、白银,可没按规矩报税。”
“真要细查起来,马总督觉得划算吗?”
马士加路也脸色微变,身后的葡萄牙商人也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他们确实靠着走私赚了不少银两,若是被郑芝龙揪出来,不仅要补缴税款,恐怕连通商资格都要被取消。
“郑总兵何必咄咄逼人?”
马士加路也缓和语气。
“关税可以降,但最多一成五。”
“另外,我们可以每年向大明朝廷缴纳两万两白银作为‘护商费’,如何?”
“两成五,护商费三万两。”
郑芝龙寸步不让。
“否则,我即刻下令封锁澳门港口,禁止所有葡萄牙商船进出。”
“你可以试试,是大明的海疆离不开你们的货物,还是你们离不开大明的市场。”
海风越来越大,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马士加路也盯着郑芝龙,见他神色坚定,毫无退让之意,终于松了口。
“好!就依郑总兵所言,关税降两成五,每年缴纳三万两护商费。”
“但我要陛下的亲笔谕旨,保证此约定长期有效。”
“这不难。”
郑芝龙点头。
“我会即刻上书陛下,陈明此事。”
“不过在此之前,你们需先将今年的护商费缴清,并且严格遵守大明的关税制度,不得再行走私。”
马士加路也无奈点头。
“可以。”
“我这就让人筹备银两。”
郑芝龙满意地点头,转身望向茫茫大海。
解决了澳门的通商事宜,沿海的财政压力便能缓解几分,也能为朝廷剿灭复社余党提供更多军饷支持。
只是他不知,此时的南京,正陷入一场民心惶惶的混乱之中。
南京城,复社主谋被公开处斩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却并未如周经武预想的那般震慑民心,反而引发了更大的骚动。
城南集市的刑场周围,百姓们迟迟不肯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知晓复社 “均分田产产业” 阴谋的百姓,依旧对复社骂不绝口。
但更多被复社 “清流” 名声蒙蔽的百姓,却对行刑之事心存疑虑。
“听说张采大人在刑场上喊冤,说自己是被诬陷的?”
“是啊!我家邻居以前受过复社士子的接济,说他们都是为民请命的好人,怎么可能谋逆?”
“会不会是朝廷搞错了?毕竟《昏君实录》和那什么檄文,都是官府搜出来的,谁知道是不是栽赃?”
谣言如同野草般疯长,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周经武为了邀功请赏,故意陷害忠良。
有人说朱由检昏庸无道,听信奸佞之言,残害江南士子。
甚至有人说复社余党已经聚集了兵马,很快就要攻打南京城,为死去的主谋报仇。
百姓们本就因战乱和赋税而心生不安,被这些谣言一煽动,更是人心惶惶。
不少商铺纷纷关门歇业,百姓们争相购买粮食和生活用品,囤积在家中,以备不时之需。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神色慌张的百姓,偶尔还会出现小规模的骚乱,百姓们与巡逻的官兵发生冲突。
周经武得知消息后,立刻下令加强城防,增派士兵在街头巡逻,严厉打击造谣传谣之人。
可谣言已经扩散开来,根本无法彻底遏制。
士兵们在街上抓捕造谣者时,还遭到了部分百姓的阻拦,场面十分混乱。
许德崇也急得焦头烂额。
他一边组织差役安抚百姓,一边派人张贴告示,澄清谣言,说明复社谋逆的罪证确凿,绝非诬陷。
可百姓们早已被恐惧冲昏了头脑,根本不信告示上的内容。
“周都督,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许德崇找到周经武,神色凝重。
“百姓们人心惶惶,再加上复社余党在暗中煽动,恐怕真的会引发暴动!”
周经武眉头紧锁,沉声道。
“本督已经下令严查造谣者,同时让人加紧审讯被俘的复社士子,希望能从他们口中挖出余党的踪迹,彻底肃清隐患。”
“只是目前来看,效果并不理想。”
“或许可以请楚行长帮忙。”
许德崇提议。
“楚行长在江南商户中威望极高,若是他能出面安抚百姓,澄清谣言,或许能起到效果。”
周经武点头。
“事到如今,也只能试试了。”
“你立刻派人去请楚有才前来。”
许德崇刚转身离去,一名士兵便匆匆来报。
“周都督,京师八百里加急!”
周经武心中一动,连忙接过公文,展开细看。
公文上写着,朱由检即将为长平公主举行大婚,选定翰林院编修张煌言为驸马,不日将举行纳彩仪式,命各地官员做好庆贺准备,同时务必稳定地方局势,不得出现任何乱子。
“长平公主大婚?”
周经武喃喃自语,心中松了口气。
皇帝此时为公主举行大婚,显然是想借喜庆之事稳定民心,提振士气。
这对混乱的南京来说,或许是个转机。
与南京的人心惶惶不同,京师北京此时已是一片喜庆景象。
皇宫内外,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各个宫殿的屋檐下,彩绸在风中飘扬,处处洋溢着热闹的氛围。
内务府的官员们忙得不可开交,一边筹备纳彩仪式所需的彩礼,一边安排工匠装饰宫殿,确保大婚仪式万无一失。
街头巷尾,百姓们也纷纷议论着长平公主大婚的消息。
长平公主是朱由检的嫡女,深受皇帝宠爱,此次大婚,皇帝下旨大赦天下,减免部分赋税,百姓们都能从中受益,自然满心欢喜。
“听说驸马是翰林院的张煌言大人,年轻有为,学识渊博,和公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是啊!陛下真是仁慈,为公主大婚还减免了赋税,这下日子能好过些了!”
“希望公主大婚之后,朝廷能越来越安稳,再也没有战乱和叛乱了!”
然而,身处这场喜庆漩涡中心的张煌言,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心中满是抗拒与不安。
张煌言出身书香门第,自幼苦读,一心想在朝堂之上施展抱负,为大明效力。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驸马,更不想因为这门婚事,被束缚在宫廷之中,放弃自己的理想。
更何况,如今大明内忧外患,复社叛乱尚未彻底肃清,沿海倭寇横行,西北旱灾频发,正是朝廷用人之际。
他身为翰林院编修,理应在朝堂之上为陛下出谋划策,而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
“大人,该启程入宫了,纳彩仪式即将开始。”
管家轻声提醒道。
张煌言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神色沉重地走出府门。
门外,内务府的官员早已等候在那里,身后跟着一支长长的队伍,队伍中抬着数十个红木箱子,里面装满了纳彩的彩礼。
张煌言跟着队伍,一步步走向皇宫。
沿途的百姓们纷纷驻足观看,脸上满是羡慕的神色,可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这些目光都是枷锁,将他牢牢束缚。
进入皇宫,穿过一道道宫门,张煌言来到了乾清宫前。
朱由检早已在此等候,身着龙袍,神色威严却又带着几分温和。
“臣张煌言,叩见陛下!”
张煌言跪倒在地,行君臣大礼。
“平身吧。”
朱由检抬手,声音温和。
“张卿家不必拘谨,今日是纳彩之日,算是你的大喜之日。”
张煌言起身,垂着头,不敢抬头看皇帝,低声道。
“陛下,臣…… 臣资质平庸,恐难配公主殿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由检闻言,并未生气,反而笑了笑。
“张卿家过谦了。”
“朕知晓你的才华,也知晓你的抱负。”
“你以为,朕将长平许配给你,是想束缚你的手脚?”
张煌言抬头,眼中满是疑惑。
“非也。”
朱由检摇头。
“长平虽是朕的嫡女,却并非娇生惯养之辈,她深明大义,知晓如今大明的处境。”
“朕将她许配给你,是希望你们夫妻同心,共辅大明。”
“日后,你依旧可以在朝堂之上施展抱负,朕绝不会因为你是驸马,就限制你的职权。”
说着,朱由检冲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立刻上前,打开一个红木箱子,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珍稀字画。
“这些是纳彩的彩礼,除了这些,朕还将赐予你良田千亩,府邸一座。”
朱由检道。
“朕知道你家境清贫,这些东西,算是朕给你的补贴。”
“你安心迎娶长平,日后好好为朝廷效力,朕相信你不会让朕失望。”
张煌言看着箱子里的金银珠宝,又听着朱由检的话,心中的抗拒与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异与感激。
他从未想过,皇帝竟然如此了解他,不仅不限制他的抱负,还给予他如此丰厚的赏赐。
他再次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高声道。
“臣谢陛下隆恩!”
“陛下如此信任臣,臣定当肝脑涂地,效忠陛下,辅佐大明,绝不敢有负陛下所托!”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
“好!起来吧。”
“纳彩仪式继续进行,朕已让人安排好了一切。”
张煌言起身,心中的阴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热血与忠诚。
他抬起头,望向乾清宫的匾额,眼神坚定。
从今以后,他不仅是大明的臣子,更是长平公主的驸马,他定要不负皇帝的信任,为大明的安稳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纳彩仪式正式开始,礼乐声响起,庄重而喜庆。
太监们将彩礼一一呈上前,记录在册。
张煌言站在原地,神色肃穆,心中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他并不知道,此时的南京,混乱依旧在持续,复社的余党正潜伏在暗处,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阴谋。
而远在澳门的郑芝龙,也刚刚收到南京混乱的消息,正准备上书朝廷,请求派兵支援。
大明的安稳,依旧如风中烛火,随时可能被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