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时代总部顶层,ceo徐振东的私人会客室。
三百六十度环绕的落地窗将北京cbd的璀璨夜景框成一幅流动的财富图景,昂贵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足音,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陈年威士忌混合的、属于成功男性的气味。顾嘉纳坐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背脊挺直,面前那杯价格不菲的单一麦芽,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半。
谈判桌对面,是徐振东,五十多岁,保养得宜,笑容像精心计算过的弧线。他身后,站着法务总监和艺人总监,像两尊沉默的塑像。
“嘉纳,三年了,合作愉快。”徐振东吐出一口雪茄烟雾,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寰宇在你身上的投入,你也看得到。现在是收获的季节,也是下一个黄金周期的开始。”
一份烫金封面的合同,被轻轻推到顾嘉纳面前。厚度惊人。
徐振东的手指在合同上点了点,像在敲打一块上好的玉石:“新合约,三年。签约金,一点二个亿,税后。分成,你八,公司二。这是我能给你的,也是业内能给一个艺人的,极限。”
他身后的艺人总监适时补充,语气热络:“资源包我们也准备好了。古偶,平台已经锁定了年度剧王位置。《极限挑战》常驻,国民度再上一个台阶。还有三个国际高奢,意向书都在这儿了。”他指了指合同附件,“只要你签了字,未来三年,寰宇所有的顶级资源,向你一个人倾斜。我敢保证,三年内,内娱没人能撼动你的位置。”
徐振东身体前倾,雪茄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他的眼睛像精准的探照灯,锁住顾嘉纳:“嘉纳,你是寰宇培养出来的,最成功、最完美的‘产品’。公司不会,也不可能,让这样的‘产品’流失。这对我们双方,都是最好的选择。”
“产品”。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入顾嘉纳的耳膜。他垂下眼,翻开那本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精确到每一天的档期安排,每一个商务的抽成比例,甚至包括社交媒体发博的频率和内容倾向建议。每一页,每一个字,都在计算,都在规划,都在将他这个“人”,拆解、包装、估价,变成一个高效运转的“产品”。
他想起过去三年,无数个凌晨收工的疲惫,无数个对着镜子练习标准笑容的瞬间,无数个身不由己的场合,无数个被“顾嘉纳”这个符号吞噬掉“自己”的时刻。
他合上合同,金属封面的边缘冰凉。
“徐总,”他抬起头,声音平稳,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您眼里,或者说,在寰宇眼里,我始终只是一个‘产品’,对吗?”
徐振东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和煦:“别说得那么难听。是‘作品’,是‘顶级资产’。我们为你骄傲,嘉纳。”
“那如果,”顾嘉纳慢慢站起身,沙发在他身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如果这个‘产品’,忽然不想再做产品,想做点别的呢?比如……一个真正的演员?一个,艺术家?”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艺人总监脸上的热络僵住了,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徐振东夹着雪茄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零点一秒。
“嘉纳,”艺人总监试图缓和气氛,声音有点干,“艺术家也要吃饭,也要有资源支撑啊。公司给你的这些,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这些资源,只会让我更像一个被精心陈列的商品。”顾嘉纳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徐振东脸上,“我二十六岁了,徐总。偶像的保质期,还有几年?等这张脸不再新鲜,等流量退潮,等新的‘产品’上线,我是什么?过期货?”
徐振东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了,他掐灭了雪茄,声音沉了下来:“嘉纳,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别太天真。离开寰宇的体系,离开我们为你搭建的平台、铺好的路,你以为你还能是什么?周慕凡那边,可是虎视眈眈很久了。没有公司护着,你信不信,一个月,那些曾经捧你的人,就能把你撕碎。”
“那就让他们来撕。”顾嘉纳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火的钢,“至少,我是被竞争对手撕碎,不是被自己人,一点一点,榨干最后的价值。”
他微微颔首:“感谢寰宇这三年的栽培。但,我不续约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门口。一直沉默的律师上前一步,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声音平稳无波:“徐总,顾先生与寰宇时代的经纪合约,于今晚十二点整自然终止。在此之前,顾先生已履行完毕合同约定的全部义务。这是相关证明文件。”
门打开,又关上。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了室内令人窒息的奢华与沉默。走廊的灯光冷白,经纪人李姐等在外面,眼睛通红。
“嘉纳,你真的……”李姐的声音哽咽了。
顾嘉纳伸手,轻轻拥抱了这个跟了他七年、像姐姐一样的女人。“李姐,谢谢你。但我必须走。”他松开手,看着她,“跟我一起走吗?新工作室,需要你。”
李姐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
顾嘉纳替她擦掉眼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卸下重担的轻松,也有前路未卜的决绝:“那就好。走吧,去签约。”
深夜一点,黎琦工作室的顶层露台。
城市喧嚣在脚下沉淀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头顶是难得清澈的夜空,几粒星子闪烁。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在木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暖黄的光晕。一瓶开了的山崎18年,两只晶莹的威士忌杯。
顾嘉纳脱掉了谈判时的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松了两颗扣子。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连日来思虑和压力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却亮得灼人。
他给两个杯子倒上琥珀色的酒液,推向黎琦一杯。
“我拒绝了12亿。”他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散。
黎琦拿起酒杯,冰凉的杯壁贴着指尖:“为什么?”
顾嘉纳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因为那12亿,买的是未来三年继续当‘顾嘉纳产品’。一个更贵、更精致、更听话的产品。”他放下杯子,目光直视黎琦,“但我腻了。我想试试,当‘顾嘉纳’这个人。一个可能没那么完美,但至少……真实的人。”
黎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顾嘉纳放下酒杯,拿起随身的平板电脑,操作几下,将画面投射在露台干净的白色墙壁上。
那是一份标题为《视觉主导转型实验方案》的pdf文件。
“过去三年,寰宇用经纪、宣传、资源、人脉包装我,塑造我。”顾嘉纳指着投影上的文字,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未来两年,我想换个玩法。只用‘视觉’,只用你黎琦的眼睛和系统,来重新塑造我。我们合伙,成立‘顾嘉纳视觉艺术工作室’,股权各半。你来做我的‘首席视觉官’,我所有的视觉呈现,你说了算。目标很简单,也很难:两年内,把我从一个‘顶流偶像’,变成一个能被国际a类电影节认可的‘青年艺术家’。军令状就是,拿到提名。”
他关掉投影,墙壁恢复空白。夜风吹动他的额发,他的眼神像暗夜里的星,专注,滚烫,带着破釜沉舟的赌徒般的决绝。
“黎琦,你敢接吗?”
露台上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黎琦的目光从顾嘉纳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那片璀璨又冰冷的城市灯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滑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如果你赌输了,你会从现在的顶流位置摔下来,摔得很惨。可能再也爬不起来。你的商业价值,你的粉丝,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可能归零。”
“那你呢?”顾嘉纳反问,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如果我输了,‘神之手’的神话破灭,你刚刚建立的评分体系,你的行业标准,你‘造星者’的名声,会不会也跟着崩塌?”
黎琦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像两头在悬崖边确认同盟的孤狼。
“所以,”黎琦缓缓地说,一字一顿,“我们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要么一起登顶,要么一起摔死。”
顾嘉纳举起酒杯,杯中的冰块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我赌我们能登顶。”
黎琦也举起了杯子,与他轻轻一碰:“我接。”
玻璃相触的声音,在寂静的露台上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