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税后。
黎琦看着那个数字，呼吸一滞。比她刚才脑子里胡乱想的最高价，还要实在。她指尖发麻，慢慢敲下一个字：
“接受。”
下午的工作，黎琦完全是在恍惚中度过的。主管说了什么，同事讨论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邮箱里很快收到了工作室发来的授权合同电子版，条款清晰，权利和义务列得明白。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仔细看了两遍，又在网上搜了些范本对照，没发现什么陷阱，便在指定的电子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签完不到一小时，手机震动，银行app弹出到账通知。她点开，看着余额那栏的数字，从“3,12457”，变成了“203,12457”。她数了三遍，确认那个逗号的位置，确认那些零的个数。
真的，到账了。二十万。扣完税，实打实的二十万。
下班时间一到，她几乎是飘着离开公司的。晚高峰的地铁依然拥挤，但她第一次觉得，这种拥挤不再令人窒息。她靠在车厢连接处，戴着耳机，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再次点开微博。
粉丝数：507万，还在缓慢增长。私信列表已经看不过来，粗略扫过去，有各种品牌方询问合作意向的，有媒体想约采访的，有其他明星团队发来的工作邀约，甚至还有网红机构想签约的。世界仿佛一夜之间，向她敞开了无数扇她以前从未想过的门。
回到那个月租两千、只有十几平米、朝北不见阳光的出租屋，黎琦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旧空调外机沉闷的嗡鸣。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幽幽的光，映亮她茫然的脸。
她打开银行app，再看一眼那个数字。然后退出，点开相册，找到那张今天改变了一切的照片。
照片里的顾嘉纳，依旧保持着那个回眸的姿势，眼神孤独地望向窗外流动的黑暗。隧道的光轨在他身后拉长，像一条条发光的、通往未知方向的轨迹。此刻再看，那光影竟像一条条命运的引线，而顾嘉纳那个迷茫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屏幕，在静静地凝视着她，无声地问：你是谁？
我是谁？
黎琦问自己。
一个普通的北漂，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每天算计着水电房租的社畜，一个做不出“爆款”方案随时可能被优化的策划，一个微博只有47个僵尸粉的透明人。
可今天，她按下快门，抓住了那个“决定性瞬间”。然后，世界天翻地覆。
她退出相册，打开微博，点进那个已经涨到五十多万粉丝的主页。。这个随手起的、毫无意义的名字。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了“编辑资料”。
在“简介”那一栏，她删掉了原本的空格。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落下，一个键一个键地敲出：
“拍照的。只拍决定性瞬间。”
点击保存。简介更新了。非常简单，甚至有些狂妄。但此刻，她觉得只有这句话，能定义今天发生的一切，能定义那个在地铁里，突然“看见”了世界的自己。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并未沉睡，璀璨的灯火连成一片光的海洋，无声流动。手机屏幕的光，成为这间昏暗小屋唯一的光源。
23点57分。
一条新的私信提示，伴随着特殊的关注人提示音，跳了出来。
黎琦点开。
发信人是一个带着黄色徽章、认证为“知名娱乐博主”《娱乐真相》首席记者。
“黎琦女士您好，深夜打扰。我是《娱乐真相》杂志的记者亓官寺。今天全网刷屏的‘地铁神图’出自您手，作为记录下这个瞬间的人，您本身的故事也让我非常好奇。不知您是否方便抽空聊聊？关于那张照片，关于那个瞬间，也关于——您自己。期待您的回复。”
《娱乐真相》。黎琦知道这本杂志，以深度报道和尖锐提问在业内闻名。他们的首席记者，亲自找上门来了。
聊聊？聊什么？聊她怎么在地铁里像中了邪一样按下快门？聊她怎么鬼使神差地跟顶流团队讨价还价？聊她一夕之间银行卡里多了二十万，粉丝涨了五十万，人生像坐上了火箭？
她盯着那条措辞礼貌却带着探究意味的私信，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片璀璨而冷漠的灯海。这座城市太大，太繁华，也太容易让人迷失。今天之前，她是这灯海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今天之后呢？她会成为被聚光灯照到的那一个吗？还是会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度，灼烧殆尽？
不知道。
但她忽然不想再躲了。那个按下快门的瞬间，那个决定只授权不买断的瞬间，某种东西已经在她心里破土而出。或许，就像她在简介里写的那样——她是个拍照的。而她拍下的，不仅仅是顾嘉纳的侧脸，或许也是她自己人生转折的，第一个决定性瞬间。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手指敲击屏幕的轻微嗒嗒声。
“可以。”她回复。
“但我的故事，可能比那张照片更有意思。”
按下发送键时，屏幕微光映亮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和早上在地铁里按下快门时一样，微微地亮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条回复发送出去的嘀嗒轻响，是另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命运齿轮，开始缓缓咬合、转动的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