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元年十二月丁巳，子初。
铜漏里的水滴尚未落尽，紫宸殿的烛火却先摇晃起来。御榻上，李治的面色比烛芯还白，额前青筋随着每一次咳嗽跳动，像要挣破皮肤。
「天后……」他微抬手，声音轻得几乎被更鼓掩盖，「拿朕的玺来。
武媚俯身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腕骨处一片冰凉。她没哭，只是眼白布满血丝，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处分。
一行朱砂，像刀口凝出的血珠，烙在金黄麻纸上。
玉玺落下，「啪」一声轻响，却震得殿梁灰尘簌簌。李治的指尖在凤印上停了一瞬，随即无力滑落。
子正三刻，皇帝驾崩。
殿外，丧钟长鸣三十六下；殿内，武媚垂首，长发遮面，无人看见她嘴角那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不是悲，也不是喜，是「终于」的决绝。
她低头，把哭腔压进喉间，指尖却忍不住在袖中颤抖——
蒸汽机、火铳、机织局所有图纸，都将从这一刻起，名正言顺地烙上「皇家」二字。
同一夜，长安禁苑最深处。
篱笆新围，匾额未挂，门口却日夜守着金吾卫。白日里，匠人抬进「铜鹤」「瑞鼎」的胚模；夜里，同样的铜水被倒进另一座沙型——
汽缸，长三尺，径一尺，壁厚一寸二分，内膛抛光至可鉴人影。
苏青禾玄衣束袖，立在炉前。火舌映着她苍白的脸，也映出沙型外壁那行隐蔽小字：
铜水倾泄，金光奔流，像一条被解放的龙。
她抬手，示意鼓风停，火星四溅中，低声道：
「慢冷六时辰，退火三日，再精镗内膛。误差，不得超一毫。
工匠们面面相觑——一毫？他们习惯的是「一分」乃至「一寸」。
可皇后亲掌的「机密监」只认「毫」与「厘」。
因为，那是工业对农业的第一次挑衅；
也是女人对男人的第一次「数量级」嘲笑。
高宗灵柩尚停太极殿，政治时钟已飞速转动。
正月朔，李显即位，是为中宗；尊武媚为皇太后，住紫宸殿，垂帘听政。
遗诏像一把尚方宝剑，悬在皇帝头上——
「有不决者，兼取天后处分。
李显 28 岁，正是血气方刚。
他看着母亲在金銮殿上朱批如雨，看着百官先拜太后再拜自己，胸口像压了一块生铁。
于是，深夜的长安，另一番交易悄悄成形——
被流放岭南十年的艾元菱，如今是显庆宫最低等的「洒扫婢」。
067 系统早已黑屏，可她心里的那支银蝶簪，从未折断。
中宗即位第三夜，她在御花园扫雪，忽然被唤至偏殿。
帘后，李显负手而立，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母后势大，朕欲废之，你敢助朕么？
艾元菱缓缓抬眼，十年风霜，梨涡依旧：
「奴婢不敢，但——奴婢知道一个人，叫长孙诠。
长孙诠，长孙无忌之侄，十年前因反对武后被贬黔中，如今手握盐铁私兵，正伺机东山再起。
1 散布「太后弑子」新篇：李弘、李贤皆死于「慢性毒」
2 拉拢金吾卫左右监门卫，元旦大朝时，以「护驾」为由，围紫宸殿
3 逼太后下诏「归政」，迁居洛阳，永不得入长安
艾元菱俯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砖面：
「陛下，只需一纸诏令，奴婢愿为马前卒。
她垂下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狠毒——
她要武媚，死在自己最擅长的「诏书」之下。
与此同时，机密监。
第一具汽缸已冷铸完成，内膛正在精镗——铁制镗杆，以人力摇动，每前进一寸，便洒下细如雪的铜屑。
苏青禾以棉布蒙面，只露一双眼睛。是另一份新图：
一旦中宗动手，机密监随时会被「护驾」的金吾卫踏平。
必须在风暴来临前，让蒸汽机发出第一声啼哭，让武媚尝到「工业=兵权」的甜头，从而力保此地。
于是，连续七昼夜，铜炉不熄；工匠三班倒，人停炉不停。
「咔哒」一声，镗杆退出，最后一缕铜屑飘落。
汽缸内壁，光滑如镜，映出苏青禾满是血丝的眼睛，也映出她嘴角终于松动的笑：
「成了。
铜缸尚未冷却，杀机已至。
上元二年正月十四，本该元宵大酺，金吾卫却突然封闭宫城九门，理由是「捕获刺客」。
紫宸殿被围得水泄不通，雪地上，黑压压的铠甲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李显立于阶下，手执诏书，声音清亮：
「母后，国政繁重，儿臣请自今日起——归政于君！
殿内，武媚一袭素服，长发披散，唯腰间系着鎏金凤印。
她俯视儿子，目光像看一个任性的孩子，也像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归政？」她轻笑，「可以。但——得先问问它。
火铳后，是刚刚组装完成的「小型蒸汽机」——
铜缸卧于木架，白气从阀门嘶嘶冒出，像一条蓄势待发的白龙。
「蒸汽之力，可推万斤；火铳之威，可破千甲。
陛下，是要‘归政’，还是要‘归天’？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檐，覆盖了枪管，也覆盖了李显瞬间惨白的脸色。
中宗被迫退兵，诏书作废。
「设机密格物监，由皇后亲掌，所需银钱、物料、人力，三省不得过问。
蒸汽机的嘶鸣，第一次在大唐夜空回荡，悠长而尖锐，像为旧时代送葬，也为新时代点火。
殿顶，武媚立于风口，广袖猎猎。
她抬手，把那一纸「废后诏」灰烬，洒向夜空——
灰屑被热气流卷起，飞向更高处的黑暗，像一场迟来的、黑色的雪。
苏青禾立于阶下，仰望那道背影，轻声开口：
「太后，下一步？
武媚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四散，却字字如铁：
「让这火——烧到整个帝国，烧到每一个说‘女子不得为帝’的人脚下！
雪落，风吼，铜炉烈焰腾腾。
而黎明，尚未来临。